李莲花垂落于身侧的右手死死攥紧。
指骨寸寸泛白、凸起、绷至极致,指甲狠狠嵌进掌心皮肉里。
血珠顺着指缝渗溢而出,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石砖之上,触目惊心。
一旁的月笙来不及多言,一点点掰开李莲花的手。
看着他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崩塌与破碎,月笙心头酸涩难忍。
下一秒,李莲花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李莲花死死抱着月笙,肩头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眼泪一滴滴坠落,狠狠砸落在月笙的肩头,浸透了她的衣料。
月笙轻轻回抱住他,手掌温柔顺着他颤抖的脊背:“疏峥。”她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中宣泄崩溃。
良久,李莲花剧烈颤抖的肩头才平复下来,可整个人依旧沉在失落与茫然之中。
李莲花任由月笙牵着他的手,离开这座埋葬了所有真相与冤屈的极乐塔,循着来路,离开了皇城。
二人来到无渡阁设立在京城的据点。
月笙扶着李莲花落座,随即转身取来干净的帕子与金疮药。她拉过他受伤的掌心,一点点擦去残留血渍,再细细为他上药、包扎。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看着他空洞落寞的眼神,月笙轻声开口:“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乱。”
“李家满门无辜惨死,凭什么要为帝王的秘密白白陪葬?你恨得理所当然。”
她话音微顿,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字字恳切:“可你也清楚,你的仇家,是大熙的天子。”
“你若杀了他,大熙群龙无首,朝堂崩塌、四方动乱、战火四起,天下必定大乱。到时候,流离失所、无辜枉死的百姓,会成千上万。”
“可若你忍下这桩血海深仇,放任帝王安坐龙庭,任由你李家满门冤屈沉埋,你这辈子,心底这道坎,永远过不去。”
一边是一己私怨、满门血仇。
一边是万里山河、天下苍生。
这是世间最残忍、最两难的抉择。
包扎完毕,月笙抬起双手,轻轻落在李莲花单薄的肩头,俯身凝着他泛红的眼底,语气沉稳又温柔:“疏峥,你先冷静下来。”
李莲花抬眼,眼底水光未干,泪珠还在顺着眼尾一滴滴缓缓坠落,砸在手背,滚烫又冰凉。
他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无力:“月笙,我冷静不了。”
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者高居九五、坐拥江山、安稳半生?
凭什么无辜者家破人亡、永世沉冤?
他不是圣人。
月笙看着他落泪的模样。
李莲花,正站在命运最残酷的分岔口。
是报血海深仇,倾覆天下。
是舍一己私恨,守护苍生。
这一生最难、最痛、最无解的选择题,狠狠压在了他的身上。
私仇不负家人,便负天下苍生。
保全天下安稳,便亏欠满门冤魂。
无论怎么选,最后痛的、愧的、煎熬的,永远是李莲花。
屋内长久无声,只剩烛火轻轻摇曳,火光明明灭灭,映着李莲花苍白落寞的侧脸。
他掌心的伤已经上药包扎好了,白布素净,缠得规整,可心底的伤口,却鲜血淋漓,无从愈合。
满城灯火尽数熄灭,唯有这一间房,烛火未凉,人影未散。
李莲花嗓音沙哑干涩,带着茫然与疲惫。
“我想报仇。”
“我想立刻提剑入宫,让那位血债血偿。我李家几十口人命…… 该有人来还。”
可话音一转,“我若杀他,朝堂崩坏,诸王争权,四方割据,边境战乱再起。”
“大熙千千万万无辜百姓,会因为我的私仇,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我一己快意,换来天下大乱、万民遭殃。”
他做不出这种选择。
可若退让 ——
“若我不报仇。”
他喉间哽咽,鼻尖发酸,泪水无声滑落。
“我李家冤魂,永世不得昭雪。”
“那个双手沾满我李家鲜血的人,依旧高居金銮殿,受万民朝拜,享万世香火。”
报仇,苍生受难。
不报,阖家含冤。
世间最残忍的两难,死死困住了他。
李莲花抬手,轻轻捂住眉眼,肩头再次微微颤抖,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月笙,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真的不知道。”
道理他都懂,利弊他都明晓,可人心有血有肉,不是冰冷权衡。
他只是一个背负满门血仇的普通人,不是无欲无求、无情无念的圣贤。
月笙看着他隐忍崩溃的模样,心口酸涩发疼。轻轻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掌心温热,稳稳裹住他微凉颤抖的指尖:“疏峥,不用逼自己立刻做选择。”
“没人有资格逼你大义,逼你宽恕,逼你牺牲自家满门血仇去成全天下。”
“你想恨,便尽情恨。你想痛,便尽情宣泄。”
“这道题无解,那就不急于作答。”
她微微抬眸,静静望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眸:“天下安稳,是善。仇得报,是义。”
“善与义相悖,不是你的错。”
“无论你舍私仇济苍生,还是为家恨乱天下。你日后选哪一条路,哪怕举世皆敌,天下非议,我也永远站在你这边。”
烛火摇曳,暖光温柔笼罩二人。
李莲花抬眸,泪眼朦胧看着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