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婆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裴月笙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姑娘。
相夷年少时桀骜张扬,性情洒脱,却唯独没有带过任何外人踏入云隐山半步,即便是昔日江湖人人皆知的乔婉娩,也从没有来过师门。
如今他偏偏将裴月笙带到此处,足以证明,眼前之人,是他全然信赖、可以托付心事的人。
沉吟片刻,芩婆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拉住月笙的手腕,带着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缓缓开口作答。
“单孤刀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幼流落街头,无依无靠。当年我和老头子,是受了李家父母临终所托,下山寻找李家一对兄弟,本打算将兄弟二人一同寻回云隐山庇护。”
“可我们寻到破庙之时,只找到了年幼的相夷,并未见到他哥哥相显。一旁同样高烧的单孤刀,模样实在可怜。我们一时于心不忍,终究不忍心丢下他,便索性将相夷与单孤刀一同带回了云隐山。”
“回来之后,我收了单孤刀为徒,漆木山则亲自教导相夷。日子久了,我们便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相夷自小武学天赋出众,悟性极高,一点就透;反观单孤刀,资质平庸,无论如何刻苦练功,始终不及相夷分毫。”
“他性子要强,心胸狭隘。日复一日,看着相夷光芒万丈,他心底的不甘与嫉妒日积月累,慢慢就生出了这般刻骨的怨怼。”
“我与老头子常年吵架分居两座山头,一半是我们夫妻斗气,另一半,也是因为孤刀。他始终活在相夷的阴影里,心态愈发失衡,我们想着分开教导,或许能让他少些比较,放平心境,只可惜,终究是没用。”
月笙静静听着,听见芩婆说起李家父母、一对兄弟,心中愈发疑惑,当即抬眸看向她,轻声追问:“前辈,既然李家本是一对兄弟,那李先生的兄弟呢?李先生的父母究竟是什么身份?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我伴在李先生身边许久,他从未对我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芩婆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她本不愿将这些旧事全盘托出,可事到如今,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沉默片刻后,她终于缓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
“既然你问到这里,我也不必再瞒了。李家祖上是南胤皇族后裔,身份特殊,才举家迁居到此避世,安稳度日。只是不曾想,无意中得罪了一伙土匪,被对方找上门来,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出事之前,李家便派人传信,托我与老头子,务必寻到他家两个孩子,护他们周全。可我们一路追查赶到破庙时,只找到了相夷一人,始终不见他兄长李相显的踪影。”
“后来我们顺着线索一路查探,才得知相显一路带着年幼的弟弟逃亡,路途颠簸又染了重病,最终撑不住,病死在了外面。我们寻到他的尸骨,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将他安葬了。”
芩婆说到此处,语气又沉了几分,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顾虑。
“相夷当年年纪尚幼,又一路颠沛染病,病好之后,便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个兄长相显。我与老头子本就是南胤之人,心中清楚其中利害。”
“一来,当年李家灭门一事处处透着古怪,绝不只是土匪作乱那么简单,我们不愿让相夷知晓后执意追查,惹祸上身;
二来,南胤旧部之中,还有不少一心想要复国的偏执之人,若是让他们知晓相夷还活着,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将他拖入无尽纷争之中。”
“为了护他安稳无忧,我们便打定主意,将他的身世彻底隐瞒下来。让老头子亲自教导相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护着他。”
芩婆话音落下,庭院里陷入一片沉寂,山风拂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屋内的榻上,李莲花早已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刻意放缓呼吸,闭目调息。
他不愿让门外的师娘与月笙忧心,只得运起内力稳住心绪,可方才门外的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传入他耳中,狠狠砸在心上。
尘封多年的过往被骤然揭开,那些模糊的碎片、莫名的心悸,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可随之翻涌的情绪,却引得体内碧茶之毒隐隐躁动。
他指尖死死攥紧榻边被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即便难受至极,也依旧强忍着不动声色,只默默运转内力调息。
门外,月笙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下意识抬眼,朝着屋内紧闭的房门深深看了一眼。
屋内之人并非全然熟睡,这番对话,或许早已被他听了去。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芩婆,语气沉稳而坚定,压着所有情绪缓缓开口:“前辈,过往恩怨、身世真相,皆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李先生的身子,解了他体内的碧茶之毒。唯有他健健康康,稳住自身性命,往后才有机会,慢慢厘清所有谜团,找寻当年的真相。”
话语落下的刹那,屋内原本闭目调息的李莲花,猛地睁开双眼。
眸底布满猩红血丝,体内碧茶之毒被方才的剧烈情绪牵动,骤然往上翻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不敢出声,指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清碧凝毒丹,仰头咽下,立刻运功强行将躁动的毒气压了下去。
他听得真切,月笙的话,哪里是说给芩婆听,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她知晓他听到了一切,也在暗暗提醒他,先顾好自己,莫要被情绪牵动,莫要急着触碰过往。
内力在体内缓缓运转,一点点压下肆虐的毒素,可心底的酸涩与痛楚,却再也压制不住。
原来他并非无父无母,原来他有着这样的身世,原来师娘与师父多年的隐瞒,全是为了护他周全。
种种思绪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调息间,眼角滚烫的泪水终究忍不住,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席。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是攥紧的指尖、微颤的眉眼,藏尽了所有隐忍与心酸。
芩婆望着眼前神色坚定的月笙,轻叹一声,温声开口:“辛苦你了,你也奔波许久,先回房歇息片刻吧,我在这儿守着他。”
月笙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屋内房门处,语气轻柔却不容推辞:“无妨,前辈您年岁大了,早些回房休息便好,我在这里守着李先生,有任何动静,我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芩婆闻言,浑浊的目光先是深深望向屋内,似是想透过木门,看看榻上之人的状况,随即又转头看向眼神执着的月笙,见她心意已决,终究是点了点头,应下声来:“好,那就劳烦你多费心了,有何事务必唤我。”
说罢,芩婆才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留下月笙一人在庭院中。
待芩婆的身影消失在廊间,月笙轻步走到屋门前,指尖轻轻搭在门栓上,缓缓推开一条缝隙,确认屋内安静,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她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李莲花的榻边,缓缓俯身坐下,安静地守在一旁。
就在她落座的瞬间,原本闭目躺着的李莲花,忽然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节用力,死死地攥着,不愿松开。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眶早已通红,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滚落,打湿了枕巾。
他望着眼前的月笙,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无尽的酸涩,轻轻喊了一声:“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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