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看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疯劲,又攥着手里冰凉的银簪,迟疑半晌,终究是点了点头,重重叹了口气。
柳氏松了手,瘫回床上,看着稳婆麻利地用宽大的襁褓,将婴儿裹得严严实实,刻意遮掩住所有女儿家的痕迹,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4
谢谢
她亲自伸手,接过这个小小的婴孩,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皱巴巴的小脸,泪水终于滚落,滴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柳氏看着怀中软糯的婴孩,心口又酸又涩,死死咬住唇不敢落泪,只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往后这孩子,只能是周家公子,再无半分女儿家的退路。
屋外,脚步声急促。
周文安早已等得心急,听见屋内动静平息,当即掀帘闯了进来,目光直直落在柳氏怀里的襁褓上,声音都在发颤:“如何?是男是女?”
稳婆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笑意,躬身道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柳姨娘为您诞下一位小公子,是位康健的哥儿!”
“公子?!”
周文安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焦躁愁绪瞬间烟消云散,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凑近襁褓,看着里面紧闭双眼、眉眼精致的婴孩,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手叫好。
他这辈子盼了十几年,终于盼来了儿子,往后周家总算有了香火传承,他在同僚面前,也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
“好!好啊!我周文安终于有儿子了!”
周文安越看越是欢喜,当即沉声道,“往后便叫周珩,玉珩之珩,愿我儿日后如美玉藏锋,行稳致远,光耀门楣!”
玉珩,乃是古时贵公子佩戴的玉器,虽是小吏之家,周文安也盼着儿子能出人头地,一身风骨,不负男儿身。
柳氏躺在床头,听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攥紧被褥,心底默默应下。
周珩,从今往后,她的女儿,便是周珩,是周家唯一的公子,要顶着男儿的身份,走完这一生。
他转头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柳氏,语气难得温和,满是赞许:“你很好,不愧是我周家的功臣,往后,你安心休养,我定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柳氏靠在床头,微微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虚弱地扯出一抹笑意,轻声应道:“多谢老爷。”
她怀抱着襁褓,紧紧贴着孩子温热的身躯,指尖微微颤抖。
她赌赢了。
可她也清楚,从这一刻起,她和女儿,便踏上了一条如履薄冰的绝路。
这院子里,正室夫人的嫉妒,下人的窥探,府外乱世的风雨,还有这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身份秘密,都像一把把利刃,悬在她们母女头顶。
襁褓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心绪,轻轻哼唧了一声,小拳头微微攥紧。
周府的日子,依旧过得清贫拮据。
周文安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小吏,每月俸禄微薄,勉强够一家人糊口,宅院狭小简陋,屋瓦斑驳,家具陈旧,处处透着底层小吏家的窘迫。
自柳氏生下 “小公子” 后,这冷清的陋宅,总算多了几分生气,也多了几分看不见的硝烟。
正室夫人居于正院,本就仗着正妻身份处处打压柳氏,如今柳氏母凭子贵,得了周文安的另眼相看,她心中的妒恨早已翻江倒海。
明面上不好发作,暗地里却处处克扣柳氏院里的用度,米面粮油皆是最差的,衣物被褥也迟迟不发放,就连下人,也学着主子的样子,对柳氏母子怠慢无礼。
柳氏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忍着。
她每日里小心翼翼,将孩子照料得滴水不漏。
天不亮便起身,给孩子换衣洗漱,刻意用宽松的男童衣衫裹着,从不让旁人近身照料,哪怕是洗衣沐浴,也必定亲自上手,关紧门窗,绝不给任何人发现破绽的机会。
她太清楚,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她们母女的,便是沉塘、杖毙的死罪。
周文安全然不知内情,真心将这个 “儿子” 当眼珠子。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身上,盼着他能读书识字,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也让自己在官场之中,能扬眉吐气一回。
可家里实在清贫,连学堂束脩都凑不出来。2
??有钱纳妾没钱给娃读书??
柳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知道,唯有读书,才能让这个 “儿子” 真正立足,才能彻底摆脱任人欺凌的境地。
当夜,她便翻出自己仅剩的几件首饰,有银镯子、玉耳坠,都是当年入府时,赏赐给的,她攥在手里,摩挲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咬牙拿到当铺,换了碎银。
她又厚着脸皮,托了几层关系,才把刚到入学年纪的 “儿子”,送进了天启城西的一间蒙学。
这孩子,仿佛天生就懂人事。
自小没有孩童的顽劣与娇气,每日跟着母亲学男子的言行举止,收敛所有女儿家的娇柔,走路、说话、坐姿,样样都学得一丝不苟。
她从不多言,不多问,只是默默记着母亲的叮嘱,牢牢守住自己的秘密。
进了学堂后,她更是刻苦。
别的孩童课间嬉闹玩耍,她坐在案前,埋头读书习字;别的孩童早早归家嬉戏,她留在学堂,多学半个时辰,直到日暮才回。她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先生教过的诗书经义,她总能第一时间熟记于心,文章写得更是远超同窗,每每被先生当众夸赞。
每次周文安去学堂,看到 “儿子” 名列前茅的课业,听到先生的赞许,脸上便满是骄傲,回家后对柳氏母子愈发看重,对正室的苛待,也会偶尔出言呵斥。
柳氏看着日渐聪慧沉稳的 “儿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她常常在深夜,等孩子睡熟后,轻轻掀开她的衣衫,看着女儿稚嫩的身形,默默垂泪。她亲手剥夺了女儿做女子的权利,让她小小年纪,便要背负如此沉重的秘密,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走一条步步惊心的路。
可她别无选择。
这北离乱的很。家主尚且难以立足,更何况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
唯有这般,她的女儿,才能活下去。
小小的周府,外有乱世风雨,内有宅门争斗,府外的世道日渐动荡,流民渐多,官场愈发腐败,府内的猜忌与刁难,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