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郡的硝烟渐渐散去,可郡守府邸里,浓重的药味却压过了残留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苏珩已经在病榻上昏卧了整整七日。
那日力竭倒在城下,她便再没彻底清醒过,时而昏睡,时而呓语,口中反复念着 “守城”“百姓”“不退”,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连睡梦都不得安宁。
榻前守着的,是清玄郡资历最老的林老军医,此番守城,他带着医徒们救下无数伤兵,此刻却对着榻上的少年郡守,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悲戚与无力。
他端着药碗,轻轻放下,伸手搭上苏珩露在被褥外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那细弱的脉搏,眉头便拧得更紧,眼底的黯然几乎藏不住。
连日苦战,苏珩身上新旧伤口无数,左肩锁骨处的斧伤深可见骨,虽已止血结痂,却伤了根本;再加上常年伏案理政、夙兴夜寐,此番又耗尽心力,气血早已亏空到了极致。五脏六腑皆受魔气侵蚀,全靠那一口儒家浩然正气强撑着,如今正气散尽,身体便彻底垮了。
脉象微弱如游丝,时断时续,脏腑衰败之象尽显,纵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林老军医缓缓收回手,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重重叹了口气。
他行医一辈子,见过无数伤患,一搭脉便知,这位年纪轻轻便镇守一方的苏郡守,已然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心中酸楚之际,他瞥见苏珩因高热、呼吸急促而微微敞开的衣襟,下意识想帮其拢好,可指尖刚碰到衣料,便骤然顿住,浑身一僵。
衣料之下,不是男子硬朗的肌理,而是女子纤细柔和的肩头轮廓,再看苏珩沉睡的面容,褪去了平日朝堂上、战场上的凌厉肃穆,眉眼纤细,鼻梁秀挺,唇色苍白,竟透着几分女子独有的温婉清丽,全然没有男子的刚硬。
再联想到平日里苏珩身形清瘦、行事内敛,常年束发着官袍,从不与人过度亲近,林老军医心中轰然一震,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这位雷厉风行、死守清玄郡、以儒剑破魔教的少年郡守,竟是女儿身。
他猛地后退一步,满眼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与敬佩淹没。
何等的胆识,何等的风骨!
一介女子,女扮男装,步入仕途,远赴边境为官,整顿吏治,斩杀奸佞,更在百万魔教东征之时,以孤城之力,死守不退,最终悟出儒家浩然剑意,护下满城百姓。
她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压力,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以女子之躯,撑起了整个清玄郡的天,到头来,却落得个油尽灯枯、时日无多的下场。
林老军医嘴唇颤抖,看着榻上面色惨白、毫无生气的苏珩,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他缓缓屈膝,对着病榻上的苏珩,深深一拜。
一拜她为民舍身,二拜她坚守道义,三拜她以女儿之身,行惊天动地之事。
直起身,他抹掉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郡守大人的秘密,他会烂在肚子里,至死不会泄露半分;郡守大人的身体,他也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照料,哪怕只能多留她一日,也好。
榻上的苏珩似是有所察觉,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的眼神涣散,视线模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林大夫…… 城外…… 百姓…… 可安好?”
林老军医连忙上前,压着哽咽,柔声回道:“大人放心,魔教已退,百姓安好,清玄郡,守住了。”
苏珩闻言,紧绷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最后一丝力气也渐渐散去,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
只是这一次,她的呼吸,愈发微弱了。
郡守府邸的药香日复一日不曾断绝,榻上的苏珩依旧沉眠,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唯有胸口极浅的起伏,证明她还存着一丝生机。
林老军医每日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煎药、诊脉、擦拭伤口,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惊扰。
他将苏珩是女儿身的秘密死死藏在心底,对外只说郡守大人苦战伤重,需静养隔绝外人,连府中近侍、暗河影卫都不得随意靠近内室,只留自己一人贴身照料。
他看着苏珩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锁骨处狰狞的伤疤,看着她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心中只剩无尽的唏嘘与疼惜。
这位以女子之身撑起清玄郡天的郡守大人,终究是被这场惨烈的战争,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
而此时,北境战场之上,局势也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叶鼎之率领魔教东征大军,本欲以雷霆之势踏破清玄郡,长驱直入南下中原,却没料到会在这座边境小城栽了大跟头。
先是苏珩死守城池十五昼夜,军民同心死战,让魔教损兵折将;后又被苏珩悟出的儒家浩然剑意压制,魔功被克,大军士气大跌,几番强攻都没能拿下这座早已残破不堪的孤城。
魔教东征本就是速战速决之举,粮草、军心都拖不起。
清玄郡如同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硬生生耽误了魔教近二十日的时间,早已打乱了叶鼎之全盘的东征部署。
中原各路援军已在陆续集结,若是再耗在清玄郡,只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军帐之中,叶鼎之看着麾下折损惨重的兵力,听着粮草不济的急报,再想起苏珩那一身至刚至正、专克魔气的儒家浩然剑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清玄郡的地图,指尖狠狠攥紧,低吼:“绕道!全军绕道清玄郡,改道苍云关南下!”
他不得不退,不得不绕。
清玄郡虽破,可苏珩与满城军民的死战之心,还有那克制魔教的浩然正气,让他再也耗不起。
与其在这里徒增伤亡,不如绕道而行,继续推进东征大计。
次日黎明,漫天魔气缓缓向北境退去,遮天蔽日的魔教旗帜,尽数绕开清玄郡,朝着另一侧的关隘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