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星河璀璨,省经阁的灯火依旧亮着。
往日漫长孤寂的长夜,如今因身边之人,变得温柔而短暂。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藏在对视的目光里,藏在递茶的指尖里,藏在这一屋灯火、满室书香里,在寂静的夜色中,悄悄生根发芽,缱绻绵长。
月笙捧着书卷,听着身侧人温和的嗓音,忽然觉得,这天界岁月,往后若是这般度过,倒也不算漫长孤寂了。
布星挂月的差事已毕,润玉踏着夜色缓步回璇玑宫。
夜风微凉,卷着九重天的云气,他一身素白长袍不染纤尘,步履轻缓,周身还带着夜神独有的清寒气息,看似疏离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柔和,那是白日里与月笙相伴片刻,才染上的暖意。
行至半途,不远处的回廊下,两个洒扫的小仙侍正压低了声音私语,刻意放轻的语调,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他修为深厚的耳中,一字一句,都扎进心底。
“你听说了吗?近日东极天的那位清玄仙君,总往咱们璇玑宫附近转悠呢。”
“清玄仙君?那位温文尔雅的上仙?他来璇玑宫做什么?”
“还能为了谁,自然是为了月笙仙子呀。我好几次瞧见他借着送灵植的由头,在清辉殿外徘徊,看月笙仙子的眼神,那可是藏都藏不住的好感呢。”
“月笙仙子生得那般好看,性情又清冷通透,待谁都温和有礼,却独独对夜神殿下格外不同,被仙君青睐也不奇怪……”
后面的话语,润玉已无心再听,只觉得耳畔嗡鸣作响,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冻成冰。
白日里与月笙同赴省经阁、并肩看书的温和暖意,顷刻间被一股浓烈的酸涩与占有欲取代,他指尖不自觉微蜷,垂在身侧的广袖之下,指节隐隐泛白,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清玄仙君。
他自然知晓此人,乃是东极天一位闲散上仙,修为尚可,性情温润,在天界素来有清誉,是旁人眼中端方可靠的仙者。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有旁人将目光牢牢锁在月笙身上,对她存了别样的倾慕心思,润玉心底的醋意便翻涌不止,压都压不住。
牵扯到月笙,不过是两句小仙侍的闲言碎语,便让他素来沉稳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失了惯有的平静。
润玉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刺骨的冷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显露半分情绪,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抬脚朝着与璇玑宫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察觉的压迫感。
不过半刻功夫,他便寻到了清玄仙君的居所。
彼时清玄仙君正悠然立于院中,悉心打理着几株亲手栽种的千年灵草,周身萦绕着温和恬淡的灵力,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润玉隐在廊下阴影之中,指尖缓缓凝起一缕极细微的水系灵力,灵力看似柔和无害,实则裹着夜神独有的暗劲,悄无声息地拂过那几株清玄仙君视若珍宝的灵草。
不过瞬息之间,原本青翠欲滴、灵气充沛的灵草,叶片骤然微微泛黄,周身灵气缓缓外泄,虽不至于直接枯萎,却也足以让清玄仙君耗费数日灵力,方能慢慢调养回来。
做完这一切,润玉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随即转身迈步离去,周身的冷意却丝毫未散,反倒愈发浓重。
回到璇玑宫,已是深夜更深,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在地面上,更显清冷。
他缓缓褪去外袍,静坐于榻上,试图运转灵力调息静心,可无论如何收敛心神,脑海中反复回荡的,都是小仙侍的话语,清玄仙君看向月笙的温柔眼神,一遍遍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月笙的模样渐渐清晰,她清冷柔和的眉眼,垂眸看书时专注的神情,偶尔与他说话时眼底的暖意,还有那份独独对他才有的包容与亲近,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他太贪恋与她相处的时光,贪恋这份不用伪装、不用算计的安稳,贪恋她带来的、独属于他的温暖,从未想过,会有人觊觎这份他视若性命的宁静。
他辗转反侧,心底的酸涩与不安交织,直至后半夜,倦意终于席卷而来,才缓缓阖眼,陷入浅眠之中。
可睡梦之中,非但没有半分安宁,反倒被一段记忆裹挟,那些锥心刺骨的过往,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眼前的场景骤然破碎,璇玑宫的温暖寝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巍峨冰冷、空旷寂寥的九重天凌霄宝殿。
这里是他昔日登基为天帝的地方,没有月色,没有温情,只有无尽的冰冷、权谋与孤寂,放眼望去,满殿文武,竟无一人能与他交心。
那时的他,身边没有月笙,只有数不尽的算计、仇恨与爱恨纠缠。
自幼寄人篱下、受尽冷眼的童年,生母惨死的锥心之痛,自己步步为营、谋夺天帝之位的艰难,更想起那段深陷其中、却终究求而不得的纠葛。
他看见梦中的自己,守着冰冷的天帝宝座,手握三界生杀大权,坐拥万里江山,看似权倾三界、至高无上,实则孤身一人,无人相伴。
他看着旭凤,那个昔日与他手足相残、立场对立的天界战神,两人因权谋、因爱恨,兵戎相见,闹得你死我活,终究失了最后一点兄弟情分;
他看见了锦觅,那个他不认识的仙子,那个梦中他曾经倾尽一切、执念颇深的仙子,掏心掏肺,步步算计,却终究爱而不得,只换来满心伤痕与无尽悔恨。
梦里的他,身着威严的天帝朝服,立于凌霄殿上,俯瞰三界众生,可心底却是蚀骨的孤寂,连一丝暖意都寻不到。
他赢了权谋,赢了帝位,赢了所有的争斗,却输了温情,输了陪伴,输了世间所有能让他心安的东西,终日守着冰冷的宝座,活在无尽的孤独与遗憾之中,没有光,没有盼头,只有数不尽的煎熬。1
我愿意守着天帝的宝座一直孤冷下去~
那段岁月里,没有月笙的身影,没有清辉殿的暖意,没有不用设防的相伴,只有无休止的算计、争斗与求而不得的痛苦,每一幕,都扎得他心口生疼。
“不要……”
润玉猛地睁开双眼,骤然从榻上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额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衣衫都被冷汗浸湿,眼底还残留着梦境中的惊悸、孤寂与深深的悔恨,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