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人向来看重清明。
这个节气在港澳的分量,比内地重得多。慎终追远,祭祖扫墓,前后几日不宜动土,不宜远行,更不易过多走动。但沈檐在老宅过了清明,一大早就回去了。
一半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工作狂,手头的事堆着,没有因为一个节气就停下来的道理。另一半,他是实在受不了老宅清明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气氛。
面子上是祭祖,流程一项不落,站位、上香、叩拜、念祭文,样样都按旧例来。实际上又有谁是诚心诚意的,表面功夫罢了。
阵仗也是很大。供桌铺了明黄的绸缎,上面摆着几排鎏金的器皿,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把整个厅堂熏得雾蒙蒙的。
他当时站在队列里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来了大清末期。长袍马褂自然是没有的,但那股子朽烂的气味,入木七分。排场越大,越显得里头空。规矩越严,越显得人心散。
这大阵仗,就不怕扰了祖先清静?祖先们要是真有灵,大概也早就习惯了——毕竟每年都要这么闹一遭。
百年之后,他想到自己大概也要这么来上一遭。就实在笑不出来了,实在分不清这到底是亲人还是仇家。
这阴气飘飘的沈檐实在受不住,所以一大早就走了。
司机把车从老宅的地库里开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太平山的雾气还没散尽,榕树的气根在雾里垂着,像一挂一挂的帘子。沈檐坐在后座,看着老宅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雾气吞掉。
对此,老宅的人多有说辞。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去沈秉承耳边吹风。
说他“不把祖宗放在眼里” “如今永隆靠他撑着,越发不把长辈当回事了”。
但吹归吹,真要让她们做什么,谁也没那胆子。永隆现在虽然还没写沈檐的名,但整个永隆都是沈檐在撑着。
沈秉承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老大又指望不上,其余几房子女都是些贪生怕死、没本事的。
永隆能撑到今天这个局面,靠的也就是沈檐一个。几房太太心里比谁都清楚——吹耳旁风可以,真要把人得罪了,永隆倒了,她们手里的股份就是一堆废纸。
沈檐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从小沈秉承就没怎么管过他。几兄弟里,老大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最好的老师、最多的资源、最宽的试错空间,全给了老大。沈檐呢?没有人管他学什么、做什么、走什么路。他被丢到一边,像一棵没人浇水的树,自己找土、自己扎根、自己成长。
如今那棵被精心浇灌的树歪了、倒了、烂在泥里了。而他自己长起来的这棵,撑起了整片林子。
沈檐有时候会想,沈秉承看着自己沥尽心血一手培养的大儿子混成现在这样,内心作何感想?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反思?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会。不会有丝毫的惭愧,不会有丝毫的后悔。沈秉承那种人,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可惜。可惜失去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可惜那些年投入的心血打了水漂。仅此而已。
沈檐对沈秉承的态度,说不上恨,也谈不上怨。恨需要力气,怨需要期待,他对沈秉成什么都没有。两人形同陌路,父子之间的那点血缘,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早就松了,弹不出任何声响,只能短暂的保持表面上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