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海棠簌簌漫落宫道,金銮殿青石浸着暮春微凉,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侧,朝堂暗流藏在锦绣朝服之下。
宋芊悦一身素雅月白儒衫,以卸甲归田老将军独女的身份立于武官末位,全朝上下只知晓她擅长断案、心思缜密,奉旨全权彻查京中重臣接连遇刺大案,无一人看破她私下隶属玄霄阁,就连她自己也被女阁主蒙在鼓里。
在宋芊悦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玄霄阁是济世安民、恪守道义的百年名门。近些年朝堂频频针对玄霄阁发难、处处打压限制,她素来笃定,是帝王忌惮玄霄阁势力雄厚,蓄意猜忌排挤,接连的朝臣遇害案,分明是圣上借机罗织罪名,把脏水刻意泼给玄霄阁,真正行凶作乱的,是行踪诡秘、常年游走法外的渊心堂。此番领旨查案,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抓到渊心堂真凶,洗清玄霄阁蒙受的不白冤屈。
大殿左首,太子李承煜一身鎏金锦袍,容颜温润,立于储君位次。他与宋芊悦自幼相伴长大,是皇城人人艳羡的青梅竹马,在外处处流露对芊悦的呵护偏爱。可背地里,太子早已和玄霄阁女阁主缔结密约,二人暗地囤积军械、豢养死士,筹谋篡权谋反,京中一连串官员遇害全是二人联手策划,事后刻意伪造大量线索,将所有罪孽全盘栽赃给渊心堂,意图除掉皇帝最倚重的渊心堂,扫清谋逆路上最大阻碍。
太子自认宋芊悦痴心爱慕自己,便日复一日虚与委蛇,靠着过往情分笼络她,想要借她奉旨查案的职权暗中歪曲线索、继续嫁祸渊心堂。而宋芊悦满心倾慕太子,笃信他品性纯良、心系家国,事事心甘情愿听从,但凡太子有所托付,她从不会推辞,满心盼着事成之后,能如愿与他相守。
龙椅之上帝王端坐,目光沉静通透,太子与女阁主勾结谋逆、构陷渊心堂的种种行径,大半尽在他眼底。渊心堂是他亲手培植的贴身利刃,多年忠心辅君,皇帝心知漫天污名皆是冲着渊心堂而来,却隐忍不言,决意将计就计。借着这次连环刺杀的案子,特意委任被蒙在鼓里的宋芊悦牵头查案,再密令渊心堂执刃燕晟桉协同协办,借着二人外出探查的脚步,顺着层层线索,慢慢揪出太子与玄霄阁主的谋反实证。
帝王落旨,敲定二人结伴查案。
宋芊悦出列躬身,语气坚定恳切:
“臣女遵旨,定竭尽所能捉拿渊心堂元凶,还玄霄阁清白,不辜负陛下重托,亦不负太子平日期许。”
太子适时跨步出列,眉眼柔缓,温声奏禀:
“儿臣与芊悦竹马之交,深知她心思细腻断案出众,愿随时筹措人手、供给线索,倾力相助查案。”
言语间温情满满,眼底却藏着利用算计。宋芊悦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俯首致谢,满心感念太子处处为自己费心。
立于亲王队列的燕晟桉静静旁观这一幕,藏在朝袍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心口温热玉佩。十年陋巷,年幼落魄挨打的他,被一个小姑娘出手解围、赠予玉佩,彼时逆光之下,他清清楚楚记得恩人双眼角各生一枚朱砂小痣,模样刻骨。昨日巷口遇刺,他出手救下宋芊悦,近距离亲眼看见她双眼角成对的红痣,与记忆里救命之人的样貌严丝合缝,这份疑惑在心底盘桓整日。眼下望着她满眼倾慕凝望着太子,满心欢喜托付心意,一股酸涩莫名缠上心头,说不清这份堵闷从何而来,只当是太过在意当年的救命恩人,不忍见她错付真心、被人蒙骗利用。身负皇上密命要彻查玄霄阁与太子谋逆之事,公私重担压身,他压下心头杂乱心绪,缓步上前领命,神色依旧冷寂淡漠:
“臣奉旨配合宋小姐,协力追查全案线索。”
退朝之后,漫天海棠落满宫阶。太子抢先一步拦在宋芊悦身前,抬手轻拂落在她肩头的海棠花瓣,柔声叮嘱:
“查案凶险,若是途中遇上棘手难处,第一时间传信东宫,我即刻赶来。”
宋芊悦面颊微热,眉眼弯起,温顺应下:
“多谢太子记挂。”
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信赖。
不远处的燕晟桉立在落花深处,静静望着二人闲谈的模样,心口玉佩滚烫,喉间微涩,待到太子满心满意离去,才走上前路拦下宋芊悦,左右侍从尽数远远退开。
“查案之路险境丛生,若遇上渊心堂亡命之徒突袭,不必硬闯死战,随时可传信靖王府求援。”
宋芊悦微微欠身行礼,客气却疏离:
“多谢殿下挂怀,宋府护卫齐备,自保无忧。”
她只当靖王是遵皇上旨意例行关照,心底依旧提防,暗自提防宗室与朝廷联手针对玄霄阁。
目送宋芊悦青衫远去,发丝被落日镀上浅淡金光,燕晟桉伫立落花堆里,整日都在琢磨红痣之事,却始终没有头绪。
白日亲王、储君的体面随暮色隐去,夜色覆满整座皇城。
宋芊悦换下儒衫,寻僻静处换上玄霄阁暗纹劲装,面上覆玄色半幅面具,半边面庞被布料遮掩,唯有单侧眼尾露在外边,压低竹笠遮挡余下容颜,循着连日寻访得来的线索奔赴城郊废弃宅院。在她预判中,此处便是渊心堂藏赃囤兵的据点,只要破了此地,便能拿到渊心堂作恶实证,一举洗刷玄霄阁冤屈,帮爱慕之人太子卸下嫌疑。
荒宅野草没过脚踝,阴风卷着枯枝在断壁间呼啸。一道玄黑身影自墙头翩然落地,燕晟桉戴着铁制覆面面具,遮去大半眉眼,只剩冷硬利落的下颌线条,腰间短刃寒芒暗藏,正是卸下亲王装束、以渊心堂执刃现身的他。此地根本不是渊心堂巢穴,而是玄霄阁女阁主奉太子密令设立的军械秘库,无数刺杀用的兵刃暗器、筹备谋反的甲胄粮草尽数囤积于此,萧渊奉命前来,初衷便是捉拿潜入据点的玄霄阁门人、留存谋反罪证。
二人面具隔绝面容,夜色昏暗,谁都辨认不出白日朝堂相遇的彼此。
“渊心堂窝藏凶器残害朝臣,今日我便踏平此处,为玄霄阁洗刷污名,不负太子所托!”
宋芊悦长剑出鞘,剑光划破沉沉夜幕,剑招舒展利落。
燕晟桉短刃出鞘,刀法凛冽刚猛,交手之初心无杂念,一门心思要擒下眼前来人。酣战数十回合,兵刃碰撞间无意间挑开她面具边角,一缕微光落在她裸露的眼尾,一颗鲜亮的朱砂红痣赫然映入燕晟桉眼底。
刹那间燕晟桉心神巨震,救下宋芊悦时,她是左右两颊双双带痣,可眼下这名黑衣人只露出单边一颗红痣。一边是昨日亲眼所见的双痣,一边是眼前孤痣,两种模样互相矛盾,巨大的疑惑瞬间打乱他的心神,招式不由得出现一瞬破绽。
宋芊悦洞察力敏锐,立刻抓住空档提剑直刺。燕晟桉常年游走生死厮杀,身体本能快过思绪,仓促间侧身避过锋芒,短刃顺势前递,锋利刃口划破宋芊悦左臂皮肉,鲜血瞬间浸透深色劲装。
尖锐痛感袭来,宋芊悦骤然收剑后撤,面具下的眼眸盛满怒意与狠戾,恶狠狠瞪视面前的黑衣男子,将负伤之仇全数记在渊心堂头上。她清楚自身带伤不宜久战,不敢继续缠斗,足尖轻点残墙,借着浓重夜色飞快抽身,连夜赶回玄霄阁总坛禀报。
燕晟桉垂眸望着刃尖零星血渍,一颗痣、两颗痣的落差在脑中反复盘旋,满心费解,吩咐手下暗卫封存据点内所有兵器、密信等谋反证物。
玄霄阁暖烛摇曳,女阁主端坐榻上,见宋芊悦负伤归来,当即摆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忙遣退周遭仆从,取出金疮药与干净纱布,亲自握住她受伤的小臂,细心清创上药、层层包扎。
指尖缠裹纱布的同时,阁主不停编造说辞,刻意歪曲真相:
“我屡屡告诫于你,渊心堂全是阴狠歹毒之辈,暗中收受好处四处行凶,朝中一众大臣遇害皆是他们所为,事后反倒处处栽赃咱们玄霄阁。你今日负伤,便是渊心堂残暴最好的凭据。”
宋芊悦胳膊隐痛未消,想起方才面具男人凌厉的刀招与伤人的举动,深信阁主所言,眉头紧锁:
“此人武艺高深莫测,遮面隐匿样貌,出手毫不留情,我险些丧命废宅之中。”
阁主(苏绾幽)顺势柔声宽慰,继续哄骗:
“往后不可孤身涉险,太子殿下还在朝中多方奔走,竭力帮咱们洗刷污名,你若是出事,怎对得起他一片苦心。”
几番说辞洗脑之下,宋芊悦越发笃定渊心堂祸乱朝野,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加倍搜集线索,务必扳倒渊心堂,报答阁主照料与太子情意。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