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渐升,金色的阳光洒满望北城。
城外的战场上,满目疮痍。焦黑的土地、破碎的肢体、凝固的绿色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血战的惨烈。幸存的士卒们正在清理战场,将药人的尸骸堆积起来,浇上火油,准备焚烧。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但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守备府的正堂里,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周承烈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带着既恭敬又激动的笑容:“诸位少侠,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昨夜多亏了你们,望北城才得以保全。老夫……老夫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雷无桀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周大人别客气,这已经很丰盛了!我饿了一夜,现在给我头牛我都能吃完!”
司空千落坐在他旁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你能不能有点吃相?”
雷无桀嘿嘿一笑,继续大口大口地嚼着馒头。
萧瑟坐在主位旁,面前放着一碗清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他看了一眼雷无桀,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没有说话。
无心坐在萧瑟对面,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没有念经,而是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菜肴。他是出家人,本应吃素,但这桌上的菜多是荤腥。周承烈显然没考虑这一点,此刻正尴尬地搓着手。
“这位大师……”周承烈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让厨房单独做几个素菜?”
无心摆摆手,笑道:“不必。出家人随缘,今日我便随个‘荤缘’。”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一亮,“嗯,不错!”
雷无桀瞪大眼睛:“和尚,你不是不吃肉吗?”
无心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块肉,微笑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心中有佛,吃块肉又如何?”
雷无桀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埋头继续吃。
唐莲和天女蕊坐在一起,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唐莲面色平静,目光不时落在萧瑟身上,似乎有话想说。天女蕊则轻轻握着他的手,无声地给他支持。
一顿饭吃完,周承烈识趣地退下,将正堂留给他们。
萧瑟放下碗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终于开口:“说说吧,你们各自查到了什么。”
雷无桀第一个跳起来:“我先说!我在江南的时候,和若依一起查到了那个‘回春堂’废弃药圃。王铁柱他们都是在给那个药圃送药材之后发病的。后来望北城出事,我就赶过来了,若依留在白鹭坞继续追查。”他顿了顿,脸色变得凝重,“萧瑟,若依一个人留在那边,我有点担心。”
萧瑟点点头:“姬雪已经派人暗中保护她了。放心。”
雷无桀这才松了口气。
唐莲开口,声音低沉:“唐门派往青州采买药材的弟子,在三溪镇附近遭遇袭击。五人中四人当场身亡,一人重伤逃回。据幸存者称,袭击者除蒙面人外,还有被驱使的药人。”他顿了顿,“那重伤的弟子,手臂已经出现青灰之色,颈侧有控神引的印记。我用醒神酿暂时压制了他的发作,但……”
“但压制只是暂时的。”无心接道,他的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我在天外天的藏书阁里找到了一份手札,是当年跟随老尊主参与剿灭南疆药人之乱的前辈留下的。上面记载,药人分三等:初等者仅力大失神智;中等者可听简单号令;上等者号‘母药’,可操控下等药人,实力逼近神游玄境。”
他看向萧瑟:“手札上还说,药圣伏诛前曾大笑,言其传承已留于后人。如今看来,那疯子的话,应验了。”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姬雪那边也查到了。药圣有三大弟子,于巢穴被破前夜失踪。大弟子专精炼药之术,二弟子擅长控神之印,三弟子主攻活体试验。”他看向众人,“昨夜与我交手的那黑袍人,擅长用毒和控神印,应该就是那二弟子,或者他的传人。”
“三大弟子……”无心喃喃道,“一个就已经这么难缠,要是三个一起出现……”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堂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司空千落忽然开口:“萧瑟,那个黑袍人,你认出他的身份了吗?”
萧瑟摇摇头:“他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但他的武功路数,带着很浓的南疆巫蛊气息。和中原武学完全不同。”他顿了顿,“不过,他认出了天斩剑。”
天斩剑。
天下第一剑,天道之剑,非天命之人不能持。
那黑袍人认出了天斩剑,也就认出了萧瑟的身份——永安王,萧氏皇族,曾经名动天下的北离第一天才。
“他认出你了?”雷无桀瞪大眼睛,“那岂不是……”
“无妨。”萧瑟淡淡道,“他认出来又如何?他要的是药人之乱的延续,我要的是斩草除根。早晚有一战。”
他的语气平静,但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无心笑了笑,打破这凝重的气氛:“行了,别一个个苦大仇深的。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总得喝一杯吧?”他看向雷无桀,“雷小子,你那儿有没有酒?”
雷无桀挠挠头:“我这没有,但周大人应该有。”他扯着嗓子喊,“周大人!有没有酒?”
周承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有有!老夫这就去取!”
片刻后,几坛好酒被搬了上来。
无心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萧瑟倒了一碗。雷无桀早就抢过一坛,直接往嘴里灌。司空千落和天女蕊也各倒了一碗,唐莲犹豫了一下,也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
“来,”无心举起碗,“敬昨夜死战的雷小子。”
雷无桀一愣,随即咧嘴笑道:“敬什么敬,我还没死呢!”
“那就敬你没死。”无心一饮而尽。
雷无桀哈哈大笑,也干了。
萧瑟端起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忽然道:“无心,你南下,天外天那边怎么办?”
无心放下碗,笑道:“放心,我留了人守着。况且,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些老部众,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事,但真要有人趁我不在作乱,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萧瑟点点头,不再多问。
唐莲忽然道:“萧瑟,接下来怎么办?那黑袍人逃了,但药人之乱不会就此平息。江南、青州、蜀中……多地同时爆发,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回天启。”
“回天启?”雷无桀一愣,“为什么?”
“因为天启有我们要找的答案。”萧瑟放下碗,目光幽深,“三十年前那场药人之乱,背后牵扯到的,不只是南疆的疯子。姬雪的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了一个细节——当年药圣的势力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做大,是因为有人在暗中支持。”
众人脸色齐变。
“有人在暗中支持?”无心皱眉,“谁?”
萧瑟摇摇头:“不知道。但姬雪还在查。她那边应该有更多情报。”他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那黑袍人虽然逃了,但他的同伙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望北城的守军需要休整,百姓需要安抚。我们留在这里,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周承烈听到这里,连忙道:“殿下说得是!老夫一定全力安抚百姓,加强城防。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若是那些药人再来……”
萧瑟看了他一眼:“放心,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昨夜那一战,他们损失惨重,那黑袍人也受了伤。他们需要时间休整。”他顿了顿,“不过,周大人还是要做好准备。若再有异动,立刻派人传信给百晓堂。”
周承烈郑重抱拳:“是!”
午后,阳光正好。
望北城的城门口,几匹马已经备好。
雷无桀牵着自己的马,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目送的士卒和百姓,忽然咧嘴笑了。
“萧瑟,”他说,“我忽然觉得,练剑这么多年,今天最有意义。”
萧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中有一丝笑意。
无心翻身上马,懒洋洋地说:“行了,别感慨了。走吧,回天启。”
唐莲和天女蕊也上了马,司空千落催马到萧瑟身边。
马蹄声起,一行人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城墙上,周承烈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眶微红。他深深一揖,久久没有起身。
“雷少侠、殿下、各位少侠……”他喃喃道,“望北城,永远记得你们的恩情。”
三天后,天启城。
永安王府的大门敞开,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管家老吴早已等在门口,见到萧瑟一行人策马而来,连忙迎上去:“殿下!王妃!各位少侠!一路辛苦!”
萧瑟翻身下马,点点头:“姬雪来了吗?”
“来了来了,一大早就到了,正在书房等着呢。”老吴连忙道,“还有,国师齐天尘也来了,说是有些事要和殿下商议。”
萧瑟眸光微动,点点头:“好。”
他转身看向众人:“你们先去休息,我去见姬雪。”
雷无桀正要说什么,司空千落拉住他:“让他去吧,我们等着。”
雷无桀只好点点头。
书房里,姬雪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看向推门而入的萧瑟。
“殿下。”她微微欠身。
萧瑟摆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直接道:“查到什么了?”
姬雪走到他对面,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放在案上。
“药圣三大弟子的下落,有眉目了。”
萧瑟眸光一凝,拿起那卷密报,展开细看。
姬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弟子,专精炼药之术。三十年前失踪后,曾有人在南疆边境见过他,后来就再无音讯。但据最新情报,江南‘回春堂’废弃药圃,极有可能就是他当年的据点之一。”
萧瑟点点头,继续看下去。
“二弟子,擅长控神之印。昨夜与你交手的那黑袍人,应该就是他,或者他的传人。此人行踪诡秘,擅长用毒和易容,极难追踪。但我的人发现,他逃走后一路向南,很可能回了南疆老巢。”
萧瑟目光微沉。
“三弟子,主攻活体试验。此人最为残忍,也最为低调。三十年来从未露过面,但据可靠消息,他可能就藏在……”姬雪顿了顿,“天启城中。”
萧瑟的手猛然一顿,抬头看向她。
“你说什么?”
姬雪面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凝重:“天启城中,有人在暗中收购大量药材和活人。那些药材的配比,与炼制控神印所需的药物极为相似。而收购者,身份隐秘,行事谨慎,但百晓堂的人还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她看着萧瑟,一字一句道:“那些线索,指向宫中。”
宫中。
萧瑟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十年前的药人之乱,背后有朝堂的影子。这个猜测,他和姬雪之前就讨论过。但真正听到证据指向宫中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谁?”他沉声问。
姬雪摇摇头:“还在查。那人藏得很深,而且似乎有人在帮他遮掩。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的势力不小,而且已经渗透到了天启城的方方面面。”
萧瑟沉默片刻,将那卷密报放下。
“还有吗?”
姬雪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北境那边传来的。无心收留的那位医女,慕容水,有消息了。”
萧瑟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中写道,慕容水根据无心留下的古籍,以及她自己对药人的研究,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控神印虽然厉害,但并非无法可解。
那药引中有一味主药,名为“噬心草”,只生长在南疆深处的瘴气林中。若能找到噬心草的解药,或许就能彻底破解控神印的药性。
萧瑟看完,眸光微亮。
“这个慕容水,可信吗?”
姬雪点点头:“无心信得过的人,应该没问题。况且,她若是药圣那边的人,不会主动指出噬心草这条线索。”
萧瑟沉吟片刻,道:“传信给无心,让他保护好慕容水。这条线索,或许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姬雪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国师来了,就在外面等着。他说有要事与殿下商议。”
萧瑟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齐天尘推门而入。他一身道袍,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少年,眼中隐隐有神光流转。
“殿下。”他稽首行礼。
萧瑟起身还礼:“国师不必多礼。请坐。”
齐天尘在姬雪旁边坐下,面色凝重。
“殿下,老臣昨夜又观星象,发现那暗星的移动速度加快了。而且……”他顿了顿,“那六颗小星中,原本若有若无的那一颗,如今已经亮了起来。”
萧瑟眉头一皱:“南疆的那颗?”
“正是。”齐天尘点点头,“这意味着,南疆那边的势力,已经开始行动了。”
姬雪接口道:“而且,根据我的人传回的消息,南疆密林中最近确实有异动。大量的药人在被秘密集结,似乎在等待什么。”
书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天际。那里,白云悠悠,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在那白云之下,正有无数暗流涌动。
“三大弟子,朝堂内鬼,南疆密谋……”他喃喃道,“这场风暴,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姬雪和齐天尘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萧瑟沉默良久,终于转身,走回书案后。
“姬雪,继续追查那宫中内鬼的线索。有任何进展,立刻报我。”
“好。”
“国师,继续观星,若有异变,随时告知。”
“老臣遵命。”
萧瑟看向窗外,目光幽深。
“至于我们……”他顿了顿,“等着,等他们先动。”
夜幕降临,永安王府的后院里,灯火通明。
雷无桀、司空千落、无心、唐莲、天女蕊围坐一桌,桌上摆满了酒菜。
这是老吴特意准备的接风宴,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膳,却也丰盛可口。
雷无桀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无心非要划拳。无心笑眯眯地应战,结果连输三局,被雷无桀笑得直不起腰。
唐莲和天女蕊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天女蕊时不时笑出声,唐莲虽然面色平静,但眼中也有温柔的笑意。
司空千落端着酒盏,看着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朋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想什么?”萧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司空千落回头,看到萧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她笑了笑,道:“在想,我们多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
萧瑟在她身边坐下,也端起一盏酒,抿了一口。
“很久了。”他说。
上一次这样聚在一起,还是在雪月城。那时候,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以为从此可以安享太平。
谁知道,才过了半年,又一场更大的风暴席卷而来。
“萧瑟,”司空千落忽然道,“你说,我们能赢吗?”
萧瑟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能。”他说,“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
司空千落也笑了,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雷无桀的咋呼声传来:“无心你耍赖!你肯定耍赖!”
无心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怎么会耍赖?是你自己酒量不行。”
“胡说!再来!”
又是一阵哄笑。
唐莲和天女蕊也端着酒盏走过来,在萧瑟和司空千落身边坐下。
“萧瑟,”唐莲道,“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萧瑟摇摇头:“等。”
“等?”唐莲皱眉。
“等他们先动。”萧瑟的目光望向南方,“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贸然出击,只会落入陷阱。不如以逸待劳,等他们露出破绽。”
唐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天女蕊笑道:“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今晚难得聚在一起,先喝个痛快再说!”她举起酒盏,“来,敬我们大家!”
“敬大家!”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小院里。笑声、碰杯声、说话声混成一片,驱散了夜色中的寒意。
而此刻,南疆密林深处,那座古老的祭坛上,三个黑袍人正盘膝而坐。
居中的一人,正是昨夜与萧瑟交手的那黑袍人。他的面色惨白,嘴角还有一丝未干的血迹,显然伤得不轻。
他的左侧,是一个身形瘦削、面色阴鸷的中年人。他手中捧着一株通体漆黑的草药,正仔细端详。
他的右侧,是一个身材矮小、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的黑衣人。他周身萦绕着诡异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二师弟,”那捧着草药的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伤得如何?”
居中那黑袍人冷哼一声:“死不了。只是没想到,那萧瑟居然能伤我。”
“萧瑟……”那矮小的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刺耳,“永安王,北离第一天才,如今持天斩剑之人。他若不死,大事难成。”
三人沉默片刻。
那捧着草药的中年人抬起头,望向北方星空。那里,六颗小星依旧明亮。
“快了。”他喃喃道,“再等几日,等母药完成,就是他们的死期。”
夜风拂过,密林中响起阵阵诡异的低语。
而北方,天启城中,灯火依旧明亮。
永安王府的后院里,笑声还在继续。
雷无桀已经喝趴下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无心笑眯眯地念着经,也不知是超度雷无桀还是超度自己。
唐莲和天女蕊依偎在一起,轻声说着话。
司空千落靠在萧瑟肩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萧瑟没有睡,只是抬头望着夜空。
那里,星光璀璨,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在那片星光之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