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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府

雪落枣枝

苏赫天没亮就醒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他爹松口了,温悠然今天就能住进来。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温悠然说——说“你以后就住将军府了”?说“我拿一辈子换你当书童”?说“以后你都不用等了”?

他想了很久,发现哪句都不对。

他翻身下床,没走正门。从狗洞钻出去,拍拍膝盖上的土,深吸一口气。街上的味道跟府里不一样。烧饼摊的焦香,脂粉铺子的甜腻,骡马粪的腥臭,混一块儿。他顺着巷子往外走,走得很慢。

他怕温悠然不答应。

陈婆婆的院子里,温悠然正蹲在枣树下捡落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苏赫,愣了一下。

“这么早?”

苏赫没说话。站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有事跟你说。”

温悠然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陈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苏赫,笑眯眯的。“吃了没?我给你热粥。”

苏赫摇头。“婆婆,我有话跟你们说。”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几根手指头。那些手指头朝着天,像在够什么。够什么呢?够叶子,够花,够那些红通通的果子。可现在是冬天,什么都没了。叶子落了,花早谢了,果子也打完了。就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在等。等春天,等叶子长出来,等花开,等果子红。可它等了一年了。去年这时候也在等,前年也在等。等来了春天,等来了叶子,等来了花,等来了果子。然后落了。又剩这几根光秃秃的枝丫,继续等。

阳光还没照进来,院子里有点凉。陈婆婆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了一辈子活了,粗粗糙糙的,骨节突出来,像枣树的枝丫。她也在等。等什么呢?等她儿子回来。她儿子当兵去了,走了好多年了。每年都说要回来,每年都没回来。她不说,但温悠然知道。她每天坐在门槛上择菜的时候,眼睛总往巷口瞟。瞟一眼,低下头,再瞟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确认那个人还没回来。确认今天又白等了。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各等各的。等一个会来的人,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还能等多久的人。枣树也在等。等春天,等叶子,等果子。等那个打枣子的人,明年还来。

苏赫坐了一会儿,开口。“温悠然要住到府里去。”

温悠然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懂,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明天还来”,是“跟我走”。他应该高兴。他确实高兴。可高兴的时候,他也怕。怕府里没有枣树,怕巷口看不见人,怕那个人天天在,他却不敢找了。

苏赫没看他们,盯着地上的影子。“我跟我爹说了,他同意了。以后温悠然住我那儿,当我的书童。”

陈婆婆半天没说话。温悠然也没说话。

苏赫抬起头,看着温悠然。“你不用怕。府里有人欺负你,找我。吃不惯,找我。睡不着,找我。什么事都找我就行。”

温悠然看着他,没说话。

陈婆婆忽然开口。“那孩子……去府里,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赫愣了一下。“好事。”

“你保证?”

苏赫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保证。”

陈婆婆点点头,站起来,进屋了。过了一会儿,端着个包袱出来,塞给温悠然。“这是你的东西,都收好了。”

温悠然接过包袱,没动。陈婆婆拍拍他的手。“去吧。那儿有人对你好,比这儿强。”

温悠然低着头,攥着包袱带子,指节发白。

苏赫走过去,把包袱从他手里拿过来。“走吧。”

温悠然没动。苏赫等了一会儿。

“怕?”

温悠然没说话。苏赫看着他,忽然说:“破庙里你都不怕,现在怕什么?”

温悠然抬起头。

苏赫说:“那时候你一个人,腿瘸着,吃硬饼子,住破庙。现在有我呢。怕什么?”

温悠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我怕……给你添麻烦。”

苏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早就是麻烦了。不差这一个。”

温悠然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苏赫看见了,伸手拍他脑袋。

“走吧。”

温悠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婆婆站在院子里,冲他摆手。他转过身,跟着苏赫走了。

两个人走在街上。温悠然低着头,步子很小。苏赫走他旁边,走得不快,但温悠然还是跟不上。走几步就落下一截。

苏赫停下来等他。

“走快点。”

温悠然没说话,加快了几步。走了一会儿又慢下来。苏赫看着他,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跟着我。”

温悠然愣了一下。苏赫的手攥着他的袖子,不紧,但也没松开。温悠然跟着他走,步子稳了。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苏赫没松手,温悠然也没挣。

到府门口的时候,苏赫松开了。回头看他。

“到了。”

温悠然抬头看了看那扇大门。很大,比他见过的所有门都大。门槛也高,要抬腿迈过去。他站在门口,没动。

苏赫走进去,回头看他。“进来啊。”

温悠然迈过门槛,跟上去。

一路上有人。丫鬟、小厮、路过的管事。都看他们。温悠然低着头,跟在苏赫后头,肩膀缩着。苏赫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跟丢了。

到了院子门口,苏赫停下来,等他跟上。

“这是我院子。”

温悠然往里看。院子不大,有棵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西边那间屋门开着——苏赫早上起来就开了。

苏赫带他进去。屋里收拾过了,床铺好了,桌上放着茶壶茶杯,窗户纸上贴着新的。阳光透进来,软软的。

温悠然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往哪儿放自己。

苏赫把包袱放床上。“你先收拾,我去拿点东西。”

他走了。温悠然一个人站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从院子外面过,脚步声,说话声。他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说这边。

他把包袱打开,把那件外套拿出来。叠得好好的。他看了看屋里,不知道放哪儿。最后放在枕头底下。

苏赫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进门看见温悠然还站着,愣了一下。

“怎么不坐?”

温悠然没说话。苏赫把食盒放桌上,打开,里面是饭菜。

“吃吧。”

温悠然看着那些饭菜,没动。苏赫拉他坐下,把筷子塞他手里。

“吃。”

温悠然低头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苏赫坐他对面,看他吃。吃了几口,温悠然忽然抬头。

“她们……看我。”

苏赫愣了一下。“谁?”

“路上的人。”

苏赫看着他,忽然说:“怕?”

温悠然没说话。筷子停在半空,没动。

苏赫说:“怕就找我。我天天在。”

苏赫说,怕就找我。我天天在。

温悠然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很久。那块菜在筷子尖上悬着,油汁慢慢往下滴,落在桌上,洇出一个圆圆的印子。他盯着那个印子看,看它从圆变扁,从湿变干。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苏赫那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破庙里那些日子。缩在墙角,听风声,听雨声,听自己肚子叫的声音。他想起那些小孩踢他的时候,他一声不吭,不是不怕,是不敢喊。喊了也没人来。他想起那些硬饼子,咬不动,用牙磨,磨得牙龈出血,也不敢停。停了就饿。他想起那条腿,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没人问他疼不疼。

从来没有人问他怕不怕。

现在有人问了。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眼睛亮亮的,说怕就找我。我天天在。温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怕”这个字可以说出来。也从来没想过,说出来之后,会有人接住。

他的筷子动了。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那块菜是白菜,炖得软烂,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但他嚼了很久。不是嚼菜,是嚼那句话。嚼那个“怕”字。嚼那个“找”字。嚼那个“天天在”。

他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觉得嗓子眼堵得慌。不是菜堵的,是别的什么。是那些年在破庙里攒下来的东西,是那些没说出口的“怕”,是那些不敢喊的“疼”。现在有人接住了,它们就从嗓子眼里往外涌。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不是饿,是不想让对面那个人看见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晃,他压不住。

他嚼了很久。久到白菜在嘴里化了,变成一滩糊糊,黏在舌头上,咽不下去。他怕一咽,嗓子眼里那些东西也跟着咽下去。咽下去就找不回来了。可他也不知道找回来干什么。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那些“怕”,那些“疼”,那些不敢喊的话。攒了那么久,攒了一堆没用的东西。现在有人接住了,它们就有了地方去。不用再攒着了。

他咽下去了。

白菜咽下去了。那些东西也咽下去了。他抬起头,看着苏赫。苏赫正看他,眼睛还是亮亮的。

“好吃吗?”苏赫问。

温悠然点头。“好吃。”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菜,还是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