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街上人少了。卖东西的也少了。
但陈婆婆病刚好那几天,家里缺的东西多。油快没了,盐也没了,粗布也剩不多。温悠然本来想自己去的。
苏赫非要跟着。
“你一个人拎得动?”
温悠然看他一眼,没说话。
苏赫就当他是答应了。第二天一早跑过来,站在院子里等。陈婆婆看见他,笑眯眯地让他进屋吃饭。他说吃过了,站那儿不走。
温悠然吃完出来,看他一眼。
“走。”
两个人就一起出门了。
街上风大,吹得人脸干疼。苏赫走前头,温悠然跟后头。路过馄饨摊的时候苏赫回头看了一眼,温悠然正低头看路,没注意。苏赫也没说什么,继续走。
先买了盐。小贩用油纸包好,递给温悠然。温悠然接过来,放篮子里。苏赫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又买了油。用个小陶罐装着,封口。苏赫拎起来掂了掂。
“够重的。”
温悠然伸手想接。苏赫没给。
“走你的。”
温悠然空着手,跟着他走。
又买了点粗布。这东西轻,但一卷一卷的,拿着不方便。苏赫把布卷夹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拎油罐。温悠然看他一眼。
“给我一个。”
“不用。”
温悠然没再说话。
往回走的时候,天阴下来了。风更大,吹得街边的布幌子乱晃。苏赫眯着眼睛走,温悠然走他旁边。
拐过街角的时候,前面来了一群人。
四五个,大的十一二,小的七八岁。打头那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温悠然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那几个也认出他了。说话声停了,脚步也停了。眼神往这边扫,扫到苏赫的时候,顿了一下。
苏赫站住了。
他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手里拎着油罐,夹着布卷,没法揣袖子,就那么站着。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
那几个互相看了看。瘦高个儿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人也跟着退。然后几个人转身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眼神还是恶狠狠的。
苏赫没动。等他们走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温悠然。
温悠然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那些人走的方向。
“怕不怕?”
温悠然想了一会儿。
“以前怕。”
“现在呢?”
温悠然没答。他转过头,看了苏赫一眼。
苏赫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拍他脑袋一下。
“说话。”
温悠然低下头。半天,开口:
“现在你在了,不怕。”
苏赫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温悠然。温悠然跟上来了,走在他旁边。
回去的路上没再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温悠然忽然拉住他袖子。
苏赫回头
温悠然看着他,看了两秒。
“以后你也都在吗?”
苏赫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天天在。”
温悠然点点头。松开手,继续往院子里走。
苏赫站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风还吹着,把巷子里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前跑。温悠然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进去了。
苏赫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头有点热。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孩早没影了。街上空空的,就几个卖东西的在收摊。
他想起刚才温悠然说的那句话。
以前怕。现在你在了。
他想着这句话,心里头那点热又冒出来。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从狗洞钻进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刚要走,看见他大哥站在回廊那头。
大哥没走过来,就站那儿看着他。
苏赫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大哥转身走了。
苏赫站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他脑子里还是温悠然那句话,还有拉住他袖子的那只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把树影子晃得乱动。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温悠然站在巷口回头看他的样子。
他想,明天还得去。
后天也得去。
天天都得去。
后来他睡着了。梦里温悠然站在枣树下,看着他。他想走过去,走不动。温悠然就那么看着,也不说话。
他急得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躺着,看着黑乎乎的屋顶。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自己也不知道笑什么。
那天他去得比平时早。温悠然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这么早?”
苏赫走过去,把劈柴的斧头拿过来。
“我来。”
温悠然站旁边,看着他劈。苏赫劈得不好,好几下劈偏了,木头滚一边去。但他没停,就那么一下一下劈。
温悠然看着他,忽然说:
“你吃过饭了吗?”
苏赫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没。”
温悠然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两个馒头,递给他一个。
苏赫接过来,咬一口。温悠然也咬一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啃馒头,看枣树。
枣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长。但苏赫看着,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陈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俩站那儿啃馒头,笑了一声。
“进屋吃啊,外头不冷?”
苏赫嘿嘿笑了一下。温悠然没说话,但跟着陈婆婆进去了。苏赫也跟进去。
桌上摆着粥和小菜。陈婆婆给他盛了一碗。
“多吃点,长身体。”
苏赫低头喝粥。温悠然坐他对面,也喝粥。谁也不说话,就碗筷碰着的轻响。
吃完苏赫帮着收拾。陈婆婆拦着不让,他非抢着干。温悠然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苏赫看见了。
他想,这人笑起来是这样。
他想,以后得多让这人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