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殷雨欣最近总是心神不宁,而他自己却说不清原因。是这份工作让他每天胆战心惊?可自他父亲五年前去世之后,他就一直接管这份工作,早已习惯了孤独而阴森的日日夜夜。是因为他保管了一把不合规的枪支?可这是他参军的爷爷留下的传家宝,已经过国家的备案,并允许他使用。因此,他实在说不出原因。
若要非说出个原因,可能是那个不定期出现在他梦里的花季少女。他第一次梦见这个少女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学生服,阳光开朗,富有朝气。随后,当她每一次出现时,情况都越来越差,身体各处开始出现伤痕,精神也日渐涣散、消沉,伴随着梦境的背景也逐渐暗淡下去,似乎预示着生命尽头的永夜。
昨天夜里,殷雨欣再次梦见了这个少女,这次的她依然穿着那件学生服,却是血迹斑驳,残破不堪;初次见面时的高马尾被蓬乱的散发取代,双眼空洞无神,皮肤也是暗淡无光,随处可见的淤青和疤痕令人触目惊心;初见时温文尔雅的气质业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崩溃边缘的消沉与绝望。
雨欣正看得发怔,猛然见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拉住女孩的身躯,将她带进深渊,女孩无力挣扎,无力惨叫,宛如被狂风肆意撕扯的枯叶,再也没有出现。
殷雨欣陡然惊醒,发觉只是一场噩梦。他走下床,打开哨塔上的灯,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虫鸣伴着墓地安然地睡着。殷雨欣睡意全无,索性打开收音机,播放起晚间新闻。
“今日我市发生一起高中学生坠亡事件,坠楼者为一名高三女学生,生前似遭到多名同学长期凌辱,最终精神崩溃选择自杀……”播报员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便诉尽了一个鲜活生命的陨落。
殷雨欣喃喃地道:“这是今年的第三场了吧……”他同时想到了那个屡次出现在梦里的花季少女,他找不出二者间有何关联,只隐隐觉得感伤。他又一次下床,揭掉日历上的又一页,原来离跨年只剩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也在一如既往的孤寂和平淡中度过了,转眼已是跨年夜。当月华笼罩之时,万物都在迎接新生,而他则成了旧年里唯一的守夜人。
殷雨欣躺在床上,回忆着坠亡女孩的棺木进墓园的那天。隔着棺木,他似乎已经见到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庞,它曾属于一个本该盛情绽放的生命,如今却在欺凌者铁蹄的无情践踏下变成一滩烂泥。家人的哭喊声响彻了那天的墓园,如今还回荡在他耳际,却再唤不回年轻的生灵,也唤不起罪恶者的良知。他还记得那个少女的名字,是与他同名的,只是不同姓,叫做杨雨欣。
跨年的夜注定无眠。殷雨欣就这样开着灯,躺在床上,静静地想,他见过许多人的死亡,包括他祖父与父亲的离世,虽然也很悲痛,却都不曾使他像面对杨雨欣的死这般动容。
“她活着的时候,定然像我初见的那个梦里的女孩那样漂亮吧……”殷雨欣就这样痴痴地想了许久,外面璀璨的烟火和人们欢声笑语,也都融入了悼念这逝去生命的悲歌之中……
将自己置于这份难言的悲痛中之后,殷雨欣发现自己的生活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遍体鳞伤的少女再未出现过他的梦中,每夜与他相伴的仍是孤独和静谧,直到——
“好冷....好压抑....”一天夜里,一个绝望而弱小的声音传入他的耳畔。
“是谁?”殷雨欣陡然一惊,猛然环顾四周,却是四下无人,连一点光亮也难寻。
"好冷.....好压抑......"声音继续传来。
“有人在求助....”殷雨欣猛然意识到,这里可是墓地中的哨塔,怎么可能会有人在子夜爬上三层楼高的哨塔求助?只可能是......
殷雨欣毛骨悚然,可这时,那声音却戛然而止,并且再未出现。
“是我的幻觉吧.....”殷雨欣喃喃自语着,很快又安然睡去。
以后的日子也是如此,夜里他时常能听见这个诡异的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在求救,有时在倾诉,都充斥无力与绝望。这声音总在他熟睡时突然出现,而在他完全清醒后消失无踪。就这样从冬天直到春天,殷雨欣也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当春光踏着暖阳悄然盛装莅临之时,与之俱来的是春汛与山洪的威胁。墓园正处在向阳的山坡,因此也是春季山洪的高危区域。每年这个时节都是殷雨欣最为忙碌的时候。他每天奔走在潮湿的坡地上,认真加固每一处护坡,也随时准备做好灾情来临时的警戒。他得知今年的春汛比往年来得更早,规模也将更大,他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每项工作都完成得一丝不苟。殷雨欣就这样奔忙着,等待着春汛的到来。
比春汛来得更早的是一场恶意的报复。这天下午刚刚雨过天晴,空气里还带着未蒸干的水汽,潮湿得让人有些烦闷。殷雨欣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那把祖父留下来的旧枪,耳边突然响起那个少女急迫的求救:
"不好,是他们,救命!快来救我!"
这声音无比凄厉,震得殷雨欣脑袋发痛,他不假思索地提起枪,从哨塔上冲了下去。
殷雨欣顺着那声音的指引,来到杨雨欣墓地的片区,还未等靠近,他便远远看见三个精壮的少年人的身影,个个拿着铁锹,正对着杨雨欣的新坟破坏,其中一个还用脚踹着她的墓碑。
“干什么?快停手!”殷雨欣对着他们的方向大喝一声。三个少年听到喊声先是一愣,随后便毫不理睬地继续破坏。随着距离靠近,殷雨欣认出了这三个人,正是将杨雨欣欺凌至死的凶手,他在杨雨欣的葬礼上见过这几个人。
殷雨欣愤怒至极,拿起手中的枪对着天空开了两枪,响亮的枪声在墓园里回荡,惊飞了栖息在树枝上的鸟。
三个少年听见枪声,这才慌了神,丢下手中的工具快速逃跑了,墓园又恢复了以往的寂静。
殷雨欣没有去追那几个人,而是来到杨雨欣的墓前,收起三个掘墓者扔下的铁锹,他发现都是新的,看来是为了掘墓而专门买来的。殷雨欣用他们的铁锹小心翼翼地将他们挖下的土归位,将坟墓填平,又用手将墓碑上带着湿泥土的鞋印擦去,才转身离开。
“谢谢你,守墓人。”那个声音又响起。殷雨欣现在可以确定这个少女是杨雨欣的魂灵,至于她为什么会时常出现,殷雨欣无从知道,就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契约,在两人间无声地订立。
从此以后,每当这个声音再出现,或诉苦或悲叹,殷雨欣总是轻声安慰,虽然他也不确定杨雨欣是否能听见。
几天后的傍晚,殷雨欣正在哨塔顶端向四周瞭望,只见从西北面的天空飘来几朵厚重的浓云,黑压压地遮蔽住半边天,极快地向这边翻涌而来。殷雨欣想起天气预报说过最近几天有暴雨,看来这场雨终究是来了。
果然,一刻钟过后,黑云完全遮住天空,不透一点光亮,紧接着,雨滴敲打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雨滴越来越密,从雨丝连成雨幕,最终到了倾盆之势。
“快救我,他们又来了!”杨雨欣忽然开始痛苦地求救。殷雨欣意识到那三个少年又来搞破坏了,他顾不上天气恶劣,径直推开哨塔的门,冒着大雨冲了出去。
在这样让人寸步难行的暴雨中,殷雨欣拼命地奔跑着,他眼前只有被雨水冲刷的朦胧一片,耳边只有水声的激荡,他只顾向前奔跑,像一个战士。
他冲到杨雨欣坟墓前,对着朦胧中的三个人影大吼:“你们几个,现在马上离开,你们不知道山洪随时可能暴发,你们现在很危险吗?”
三个少年见殷雨欣两手空空,没有带枪,而他们手中都有工具,顿时嚣张起来。其中一个叫道:“我们的事你少管,今天这坟,我们挖定了!”
“你们敢?!”殷雨欣怒不可遏,冲上前想要用身体保护坟墓。三个少年也举起手里的工具,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在紧张的对峙中,忽然他们发觉脚下的土地开始颠动,渺远的地方开始传来异响,像天雷,像洪涛。
“不好,山洪要来了!”殷雨欣大叫一声。
几秒钟后,从北面的山坡上冲下一股急流,如脱缰的野马从山坡上狂奔而来,锐不可当,紧接着,几乎整个山坡都向下垮塌下来,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了墓园的围墙。一时间,殷雨欣准备的防御设施形同虚设——并非是他的工程做得不到位,而是山洪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想。
“快跑!!”殷雨欣对着三个已经被吓呆的少年大叫一声,让他们跟紧自己。三个少年本能地跟紧他,此时此刻,这位年轻的守墓人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往高处去!!”杨雨欣的声音传来,她在为他们引路。
“快!跟我来!”眼看身后的急流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见急流中夹带的断树和泥浆。殷雨欣带着三个少年向前奔跑,不顾一切地要冲向哨塔周围的高冈。
但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急流已经涌了上来,淹到了众人腰间,其中一个少年被滚木击倒,正在泥浆里拼命挣扎。殷雨欣自己暂且勉强站稳,他在混乱中听到少年的求救,正想过去帮忙,谁知一股更汹涌的急流紧随其后,殷雨欣没防备,也倒在洪水里。
山洪带着土块和沙石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他们所有人。
一周以后,洪水退去了,殷雨欣救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城,许多人带着工具想挖出殷雨欣的尸体,但最终没有找到。
人们点燃长明灯,送别年轻的守墓人。有人说,那个雨夜的灵魂,有三个在地狱的烈火中被烧尽,有一个在冥河的清泪中被荡涤,还有一个,在芸芸众生的企盼中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