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王橹杰在茶水间泡第三杯速溶咖啡时,看见张桂源也进来了。
两人在同一个项目组,为了一款春节前必须上线的贺岁手游赶进度,整个组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茶水间的窗外是城市深夜的寂静,远处偶尔掠过一两盏车灯,像坠落的流星。
“还没走?”张桂源问,声音里有熬夜后的沙哑。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袖口有些磨损,是王橹杰熟悉的那件。
“就差最后一部分场景渲染了。”王橹杰晃晃手里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晃出疲惫的涟漪,“你不是也还在?”
“在调角色的动作捕捉数据,马匹奔跑的物理引擎总有点不自然。”张桂源走到咖啡机前,却没有按下开关,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从自己带来的保温壶里倒出些深色的液体——不是咖啡,闻起来有淡淡的枣香和姜味。
“红糖姜茶,”他把其中一杯推给王橹杰,“喝这个吧,咖啡喝多了你晚上又该胃疼了。”
王橹杰愣了下,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确实胃不太好,这事他只在一个月前加班时随口提过一次。
“谢谢。”
“不客气。”
两人并肩靠在料理台边,沉默地喝着姜茶。茶是温热的,甜度刚好,姜的辛辣被红糖柔化,喝下去整个胸腔都暖和起来。茶水间的白炽灯有些过亮,在张桂源侧脸投下睫毛的阴影。
“你的角色设计我看了,”王橹杰忽然说,“那个骑着小马驹送福的小仙童,很可爱。”
“你的新年主城场景才厉害,”张桂源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灯光,“尤其是那些走马灯,光影效果处理得太好了,我下午看到测试版的时候就在想,这得花多少功夫。”
“其实有个取巧的办法,用了多层透明贴图叠加旋转……”
“等等,我拿手机记一下……”
两人就这样聊起了工作,从场景优化聊到角色动作的惯性模拟,从贴图渲染聊到服务器承载。凌晨的茶水间,困倦被某种专业的热情驱散。杯中的姜茶渐渐见底,窗外的天空从浓黑转为深蓝,远处的天际线透出一点蟹壳青。
凌晨四点十七分,王橹杰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组渲染参数的调整。他保存文件,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其中一盏就在他斜前方——张桂源还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王橹杰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隔板。
张桂源摘下耳机,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惊人。
“我这边搞定了,”王橹杰说,“你呢?”
“马上,在跑最后一次测试。”张桂源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要不你先回去?我还得一会儿。”
“我等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很自然。王橹杰拖了把椅子在张桂源旁边坐下,看他屏幕上那个小小的Q版仙童骑着一匹更小的小马,在新年庆典的街道上奔跑,身后洒下一串闪烁的金色脚印。街边的走马灯旋转,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虚拟的雪片缓缓飘落。
“这里,”王橹杰忽然指着屏幕,“小马跃过那个糖果堆的时候,前蹄可以再抬高一点点,会有种更欢快的感觉。”
张桂源试了下,果然效果更生动。“厉害啊,不愧是场景原画,动态感把握得真好。”
“彼此彼此,你的角色设计让我的场景都活起来了。”
凌晨五点零三分,最后的测试通过。张桂源点了上传,进度条缓慢爬向终点。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蓝色的条状一点点被填满。当“上传成功”的绿色提示框弹出时,办公室角落里传来不知道谁压抑的欢呼——原来还有别人也在。
张桂源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终于……”
“终于。”王橹杰重复,然后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解脱,也有完成某件重要事情后的轻盈。
关电脑,收拾东西,穿外套。走出办公楼时,天还没完全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浅浅的金色浸染着云层的边缘。丙午马年腊月清晨的空气清冷干净,吸进肺里让人清醒不少。
“去吃早饭?”张桂源提议,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我知道有家早点摊,这个点应该出摊了,豆浆是现磨的,油条炸得特别酥。”
“走。”
早点摊在两条街外的一个老小区门口,支着红色的篷子,冒着热腾腾的白烟。摊主是对老夫妻,看见他们,熟稔地招呼:“又来啦?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两份。”张桂源应道,领着王橹杰在靠里的一张矮桌旁坐下。塑料凳子有点矮,桌面上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油渍痕迹,但擦得很干净。
原来他们常来。王橹杰想,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热豆浆盛在厚实的瓷碗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衣”。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简单,却温暖妥帖,抚慰着熬夜后空荡荡的胃和神经。
“项目上线后,应该能轻松几天。”张桂源掰了半根油条泡进豆浆里,“你有什么打算?”
“先睡个昏天暗地,”王橹杰实话实说,又想了想,“然后……可能去看看画展,有个当代水墨的展览,朋友给了两张票。”
他说完,顿了顿,抬眼看向张桂源:“一起?”
“好啊。”张桂源答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邀请。
天色在他们吃早餐的间隙里渐渐明亮起来。街灯次第熄灭,早起的行人多了,自行车铃叮当作响,送报的电动车驶过,卷起几片枯叶。城市正在苏醒,而他们,在忙碌的间隙里,偷得了这片刻的、共享的宁静。
离开早点摊时,天已大亮。金红色的朝霞铺满天际,今天是晴天。
“你怎么回家?”张桂源问。他们住的方向相反。
“打车。”王橹杰拿出手机,又停下来,看着张桂源,“你先叫车吧,我等等没事。”
“我送你。”张桂源说,也拿出手机,“顺路。”
其实并不顺路。但谁也没说破。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两人坐进后座,报了王橹杰家的地址。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车载香薰过于甜腻的味道。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王橹杰靠在座椅上,眼皮有些发沉。
等红灯时,他感到肩头一沉。
是张桂源。他睡着了,头不自觉地歪向王橹杰这边,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王橹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张桂源靠得更舒服些。车窗外的城市在流动,高楼、树木、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肩头的重量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笑了笑,调低了广播的音量。
车停在王橹杰家小区门口时,张桂源还没醒。王橹杰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
“嗯?到了?”张桂源惊醒,有些茫然地眨眨眼,坐直身体。他左边脸颊有浅浅的红印,是靠在王橹杰外套拉链上压出来的。
“嗯,我到了。”王橹杰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在他想清楚之前,话已经说出口:“那个画展,是下周六下午。我到时候……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你?”
“好。”张桂源笑了,那笑容里有未散尽的睡意,也有某种明亮的期待,“我等你消息。”
王橹杰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他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桂源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条:
「好好休息,下周六见。」
王橹杰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打字回复:
「你也是,快回去睡觉。下周六见。」
按下发送键时,他想起游戏里那个他设计了很久的场景:新年钟声敲响时,主城里所有的走马灯会同时亮起,旋转,光影交织成温暖的河流。而张桂源设计的小仙童,会骑着小马,沿着那条光的河流,跑向每个玩家的屏幕前,送出虚拟的、却饱含心意的祝福。
此刻,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洒满街道。王橹杰想,或许有些温暖,并不需要等到虚拟的新年钟声敲响。
它们就在此刻,在此地,在豆浆油条的烟火气里,在肩头倚靠的重量里,在一句“我等你”和“下周六见”的约定里。
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