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苏清颜站在原地,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张署名“陈雅婷”的速写纸,心里依旧堵得慌。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把目光从想象中的纸上挪开,落在傅斯年脸上。
他站在那儿,指节还微微泛白,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用了太大的力气。
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累了?”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她没回答,只轻轻摇头。脚步却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继续走,又像是在等一个解释。可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那份不存在的纸轻轻推远了一点,让它离他们更远一些。
两人重新踏上林荫道,阳光斑驳洒下,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却有些沉闷。
路边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笑声零星传来,校园的日常依旧鲜活。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轻不起来。
傅斯年落后她半步,目光时不时扫过她的侧脸。她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包带,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他知道她在忍,在等——等他开口,等他解释,等他否认些什么。可他不能说得太多,一说,就乱了。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教学楼拐角时,前方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
“傅学长?真的是你!”
声音来得突然,却不算陌生。
苏清颜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从实验楼侧门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夹,穿一件浅灰西装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笑容明朗得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而不是在校园偶遇老同学。
是陈雅婷。
她本人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干练,眼角有些细纹,但精神很好,走路带风。她快步走近,语气熟稔:“天呐,多少年没见了?我刚刚在楼上开会,路过窗边好像看见你,还不敢认!”
傅斯年停下脚步,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点头回应:“好久不见。”
“这位是?”陈雅婷的目光自然地转向苏清颜,带着善意的打量。
“我太太,苏清颜。”傅斯年侧身介绍,语气平稳,“清颜,这是陈雅婷,我大学项目组的成员。”
“嫂子好!”陈雅婷立刻笑了,伸出手,“早就听傅学长提过你,今天终于见着真人了,比我想象中还要温柔漂亮!”
苏清颜僵了一下,伸手和她轻轻握了握,挤出一句:“你好。”
她没笑,也没多话。心里却像被人猛地拧了一下。
他提过她?
什么时候?在哪种场合?用什么样的语气?
她悄悄看了傅斯年一眼,他神色如常,仿佛这句“提过你”再普通不过。
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那时候他还总调侃‘代码不是人写的,是命换的’,结果答辩那天睡着了,还是教授把他拍醒的,这事你知道吗?”
苏清颜摇摇头,喉咙有点干。
“知道。”傅斯年淡淡接了一句,“我不止一次说过,别拿命拼,但他们不信。”
“你不也一样。”陈雅婷笑着摇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冬天那次,设备半夜故障,你一个人守到天亮,连羽绒服都没脱。我说要不要换班,你说‘不用,我在就行’。那时候我就觉得,傅学长是真的……特别认真。”
她说这话时语气真诚,并无暧昧,更像是对一位优秀前辈的敬佩。
可在苏清颜听来,每一个字都像针。
“我在就行”“他说不用”“他一个人守到天亮”……
这些细节,他从来没告诉过她。
就连昨天在长椅上,他说“我不想让任何人代替我出现在那里”,她以为那是对她讲的情话,是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深情告白。可现在听来,这句话背后站着的,分明是眼前这个女人。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米色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鞋跟已经有点歪了。她不想再站下去了。
“你们聊。”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说完,她猛地转身,甩开傅斯年一直牵着的手,快步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她大衣的下摆,也卷走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傅斯年愣了一瞬,随即眉头紧锁。他没立刻追上去,而是迅速对陈雅婷说了句:“抱歉,我太太有点不舒服,改天再叙旧。”
“啊?哦哦没事!”陈雅婷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是我太热情了,没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你快去吧,别让她一个人走远。”
“嗯。”傅斯年点头,语气温和却不拖泥带水,转身就朝苏清颜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阳光斜照,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追上前面那个驼色大衣的身影。
苏清颜走得越来越快,手指死死掐着包带,指甲都泛白了。她不想哭,也不想回头,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为一个“只是搭档”的人记住那么多细节?为什么他会用那种语气说“我在就行”?为什么他宁愿在庆功宴上被抱也不愿提前告诉她?
她不是不能接受他的过去。
她只是受不了他把这些事藏起来,藏得那么深,深到她像个傻子一样,一次次追问,一次次被他用“没必要”三个字打发。
她拐进通往图书馆的小径,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遮住大半阳光。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碎石,走起来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
“清颜。”
是傅斯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克制的焦急。
她没回头,也没挣脱,只是停下了脚步。
“她只是同学。”他说。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刺:“只是同学?那你记得她保研的事?记得她面试官问你名字?记得她为你骄傲?”
傅斯年沉默了一秒:“这些不是我告诉她的。是她后来发朋友圈提到的,我看到了,顺手点了赞。”
“所以你就记住了?”
“我记得是因为,那段日子确实很难。”他声音沉下来,“我不是为了她记住的,是为了那个项目,为了那三个月我们所有人熬过的夜。她没说错,我是组长,我得负责到底。但你要明白——”
“我明白。”她打断他,声音微微发抖,“我明白你是个负责任的人,明白你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团队成员,明白你连一个共事过几个月的人都能记十几年。”
她终于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却倔强地不让泪掉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在意?我不是怕她,我是怕你从来就没打算告诉我这些。你宁愿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也不愿意主动说一句‘那时候我很拼,但她只是同事’。”
傅斯年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我以为说了你会烦。”他声音低了下来,“我以为,过去的事,翻出来只会让你多想。”
“可你现在不说,我更想。”她盯着他,“你越是藏着,我越觉得你亏心。你觉得‘没必要’,可对我来说,每一句你没说的话,都是我在心里补全的剧情。你不知道我脑补了多少遍,你们一起熬夜、一起吃饭、一起淋雨……甚至——”
她顿住了,没说下去。
可傅斯年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没有‘甚至’。”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大学四年,没跟任何人牵手,没送过谁回宿舍,没一起吃过晚饭,更没在雨里等过谁。那天庆功宴她喝多了抱我,我推开就走了。第二天她道歉,我回了句‘不必’,然后彻底断了联系。”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唯一一次想等的人,是你。我唯一一次后悔的事,是没早点追你。我建画室、留座位、捐钱挂牌子,不是为了纪念过去,是为了告诉你——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的未来就只有你。”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围巾里。
傅斯年没再说话,只是把她轻轻拉进怀里,大衣裹住她颤抖的肩膀。他的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她平复情绪。
“我不擅长解释。”他低声说,“但我可以做到——以后有事,第一时间告诉你。行不行?”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慢慢松开包带,转而揪住了他的西装袖子。
他低头看她,眼神柔软得不像那个在董事会上一句话噎死对手的傅斯年。
远处传来上课铃声,校园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风吹过树梢,碎叶沙沙作响,那张署名“陈雅婷”的速写纸,早已不知被吹去了哪里。
傅斯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午开会我要顶着两个黑眼圈上镜头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闷闷地说:“活该。”
他轻笑出声:“嗯,活该。”
两人静静站了几秒,谁都没动。
直到苏清颜终于抬起头,眼睛还有点肿,却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手机呢?”她问。
“怎么了?”
“给我。”她伸出手,“我要看看你朋友圈点赞记录。”
他挑眉:“你还查岗?”
“不然呢?”她瞪他,“你说你只点了个赞,谁知道是不是骗我。”
他无奈地掏出手机递给她:“密码是你生日。”
她输入密码,打开微信,翻到他三年前的朋友圈——果然,陈雅婷那条关于面试官提问的动态下,有一个小小的点赞图标,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盯着看了几秒,关掉手机,还给他。
“算了。”她小声说,“信你一次。”
他勾唇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乖。”
她别过脸,假装不理他,却又偷偷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低头看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还没吃午饭吧?”
“没。”她摇头。
“我知道食堂哪道菜最好吃。”他牵起她的手,这次她没甩开,“带你去尝尝,保证比外面餐厅强。”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撇嘴:“昨晚还说‘叫石头或者叫老公都行’,结果今早我喊你‘石头’,你装没听见。”
他一顿,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下次一定应。”
她忍不住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却已经弯成了月牙。
两人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得像是能把刚才的阴霾全都晒干。
可就在这时,苏清颜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傅斯年问。
她盯着前方教学楼门口——陈雅婷正抱着文件夹走出来,似乎准备离开。她没看见他们,正低头看手机,边走边笑,像是在回复什么消息。
苏清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说:“她刚刚……说她一直挺感谢你的。”
“嗯。”傅斯年点头。
“那你呢?”她仰头看他,“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感谢过她?”
他沉默了几秒,认真回答:“有。我感谢她当年认真做事,没有拖团队后腿。仅此而已。”
她看着他,确认他是认真的,才终于点了点头。
“走吧。”她牵紧他的手,“带我去吃你推荐的菜。”
“好。”他回握,“不过先说好,鸡腿限量,去晚了就没有。”
“那你还不快走?”她推他,“慢了我真生气了。”
他笑着加快脚步,两人身影渐渐融入校园的午后人流中。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可谁都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张被风吹走的速写纸,最终落在了实验楼后墙的排水沟里。纸页一角被雨水浸湿,名字“陈雅婷”三个字模糊成一片墨痕,像一段被时间冲淡的往事,无声无息,再无人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