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五早上,俞浅浅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像鱼肚翻过来那一面。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形成的猫还趴在那里,姿势没变过,但光线不同的时候,它看起来像在动。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颗糖摸出来。糖纸还是皱的,粉色,被她压了两天,边缘有点翘。她把糖举到眼前,对着窗户的方向看,光太弱了,透不过来,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粉。
她把糖重新压在枕头底下,起床洗漱。
今天她决定去排练厅。不是跳舞,是看。医生说休息,她就休息,但不让她靠近排练厅比不让她跳舞还难受。那种感觉像戒烟,你知道不该抽,但手会自己往口袋里摸。
林小禾还在睡,她轻手轻脚换好衣服,出门。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都没醒。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左脚每下一级都停一下,膝盖不疼了,但酸,像拧过头的螺丝,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排练厅在一楼,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灯没开,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天光。镜子一大片,从这头到那头,映着空荡荡的地板、把杆、角落里堆着的垫子。她走到镜子前,站定,看着里面的自己。
灰色的卫衣,马尾扎得有点歪,脸色还好,没怎么变。她往后退了两步,把重心移到右脚,左脚轻轻点地,试着转了一个圈。动作很小,几乎没有离地,但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软了一下,像踩在一块没放稳的板上。她扶住把杆,等那阵酸过去。
门被推开了。
她回头,齐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同时问的,声音叠在一起。她先笑了。

我问的你先说

路过

你路过排练厅 你住这附近吗
他没接话,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把杆旁边的椅子上。袋子里是豆浆和饭团,热乎的,杯壁上凝着水珠。

给你

你每天都要路过一次吗

今天不是路过 今天特意来的
她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特意”这个词。以前都是“路过”,或者不回答。今天他说了“特意”,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但这个词本身不普通。

你怎么知道我在排练厅

猜的 你说过不能排练就来看看
她没说话,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平时喝的那种。

你还记得我喝多甜的

半糖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已经转过身去看墙上的镜子了,表情很淡,像在说今天星期几。
排练厅里很安静,只有豆浆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往上飘。她靠着把杆,一口一口喝,他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镜子里的她和自己。镜子把整个房间翻了一倍,两个人变成四个,两个正面,两个背面,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

你刚才看见我转圈了

嗯

是不是很丑 就转了一点点 还晃了

没看清 你再转一次
她把豆浆放在椅子上,站到镜子前。左脚点地,重心移到右脚,慢慢转。这次比刚才稳了一点,落地的时候膝盖没软,但转完之后她自己的表情不太满意。

以前我可以连转三十二圈 现在一圈都转不好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慢慢来

医生说休息 不是慢慢来 休息就是不动 不动怎么会好 越不动肌肉越松 肌肉松了更跳不动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气,像堵住的水管突然通了,哗的一下全涌出来。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多。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左脚动了一下。
齐旻没说话。他走到她旁边,离她大概一米远,也站在镜子前。镜子里多了一个人,高高瘦瘦的,黑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安静。他比镜子高出一截,头顶上方是一排日光灯管,没开,灰白色的,像一排没画完的线条。

你跳舞的时候 膝盖会疼吗

有时候会 跳久了就麻了 麻了就不疼了

麻了不疼 但伤还在

我知道
她转过身,背靠着镜子,面对着他。镜面很凉,透过卫衣的布料传到背上,凉飕飕的。

齐旻 你有没有那种 明知道不行 但就是停不下来的事情
他想了想。

画画算吗 有时候画到半夜 肩膀疼 脖子也疼 但停不下来

那不一样 画画不会让你以后画不了 但跳舞会让我以后跳不了 跳一次伤一次 伤一次少一次 总有一天就跳不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但她攥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杯壁被捏得凹进去一小块。
他看着她,没说话。排练厅的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那你还要跳吗

要
一个字,没有犹豫。
她说完这个字,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我 明明知道 还是选跳 是不是很傻

不傻

那叫什么

叫没办法
她愣了一下。没办法。对,就是没办法。不是勇敢,不是坚持,是没办法。跳舞这件事已经长在她身上了,像皮肤,像那几块淤青,你没办法把皮肤剥掉,也没办法把淤青揉散,只能等它自己慢慢消,但消了之后还会有新的。
她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丢进角落的垃圾桶。转身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看镜子。镜子里的他也在看她。

你刚才还没回答我 你来找我干嘛

给你送早饭

就这个

还有一个事
他顿了顿。

下周有我的画展 学校的 很小 在美术系展厅 你来看看
她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镜子里的她。

你画了什么

那几幅你的
她心跳快了一点。

你要把我的画像挂出来

不挂 就是放在展厅的角落里 不显眼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怕显眼

怕你觉得不好

我没觉得不好 但你放角落里 别人怎么看得到

不需要别人看到
他这话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没经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说完之后他自己好像也察觉到了,耳朵慢慢红起来。他转身去拿椅子上的饭团,递给她。

凉了 凑合吃
她接过来,饭团已经不热了,但米饭还是软的。她咬了一口,是肉松的。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肉松的

上次你买的那个就是肉松的
她记不清了。上次吃早饭是几天前的事,她连自己点了什么都不记得,他记得。
她低头吃饭团,他在旁边站着。排练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咀嚼的声音,很小,像小动物啃东西。
吃完之后她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她走到镜子前,又试着转了一圈。这次比刚才好,落地的时候膝盖没有软,但她自己知道,那一圈转得歪了,重心偏右,肩膀也没端平。

不行 还是不行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摇摇头。

你以前练一个动作要多久

看动作 有的几天 有的几个月 有的几年

这个才几天
她转过头看他。

你在安慰我

我在说事实
她看着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安慰。他就是那种人,说事实的时候像在安慰,说安慰的话的时候像在说事实。
她转过身,又转了一圈。这次她没看自己的脚,看了镜子里的他。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脚,看着她的膝盖,看着她落地时肩膀的晃动。他的眼睛很专注,像在画画的时候盯着画纸那样。
她忽然觉得,被他看着的时候,跳舞这件事变得不太一样了。不是更紧张,也不是更轻松,是那种你知道有人在看,而且那个人看的不只是你的动作,还看你这个人。你转圈的时候他在看你,你落地晃了一下的时候他也在看你,你皱眉的时候他还在看你。他看你,不挑时候,不挑动作,什么都看。
她又转了一圈,这次落地的时候膝盖没软,肩膀也没歪。不是奇迹,就是比刚才好了一点。

你看 好了一点
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嗯 看见了
她转过身,靠着镜子,和他面对面。镜子很凉,她的后背贴着镜面,凉意透进来,但她没动。

下周几

周四 下午两点

我会去的
他点点头。

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看着她。

别放角落 放中间 我不怕被人看
他沉默了几秒。

好
她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饭团的包装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 我留着 攒够一百张糖纸和饭团纸 你请我吃一顿大的

不用攒 随时都可以

攒着好玩
她把包装纸折好,放回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两张糖纸和一张包装纸了,薄薄的,叠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不会响。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吧 你送我回宿舍
他走出来,关灯。排练厅暗下去,镜子里的两个人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地板和把杆,还有角落里的垫子,灰蒙蒙的,像没睡醒。
他们并排走在路上,阳光比早上厚了一些,照在地上有了温度。她走在靠里的位置,他走在靠外的位置,中间隔着半步。经过那排冬青的时候,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绿得不那么亮了,变回那种沉沉的绿。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周四 我记住了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 你今天说特意来找我的时候 表情特别不自然
他愣了一下。

但是挺好的 以后可以多说这种不自然的话
她笑着跑进去了,左脚还是有点拖,但跑得很快。
他站在楼下,手插在口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她转圈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他自己都没发现。
现在他发现了。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继续走。经过银杏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树枝光秃秃的,但树下的地上,有几片叶子被风吹到阳光里,干透了,变成浅褐色,边缘卷起来,像被烤过一样。他踩了一片,脆的,碎了,声音很小,咔嚓一下,像冬天第一口咬碎冰的声音。
他加快脚步,往画室走。
周四的画展,他要重新摆一下那几幅画的位置。
不放角落了。
放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