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自的城市

俞浅浅回国后的第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做，每天早上醒来，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形成的猫，看它从模糊变得清晰，再从清晰变得模糊。

光线变化的时候它好像真的在动，然后翻身，摸手机，刷INS，看那个空荡荡的主页有没有新消息。

没有。那个陌生ID只点过一次赞，之后再没出现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可能是闲的，毕竟过去三年多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点起床，几点练功，几点声乐，几点体能，连吃饭都有规定的时间，现在突然什么都没有了，时间变成一大片空白，不知道该往哪里填。1

妈妈上班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把行李箱里东西都拿出来，又收回去，又拿出来，最后那双跳坏的舞鞋还是塞回了最底层。她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又关掉，打开手机，刷了几下又放下，走到窗边看楼下的街，看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下午两点，她终于出了门。小区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便利店换了招牌，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回来啦”，她点点头，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

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载着小孩，小孩回头看她，她也看小孩，然后小孩转过去了。她沿着街往前走，走到以前上学的路，小学拆了，盖了新楼，她站在路口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哪栋，中学还在，校门换了新的，刷成灰色，显得比以前高级，门口有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说笑打闹。1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些学生。

三年前她也这样走出来，拖着行李箱，去机场，去首尔，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去追梦的，和这些同学不一样，她们还在读书，她要去当明星了，现在她回来了，她们还在读书。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面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是妈妈发的消息

妈妈秒回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太久没被人问过“想吃什么”了。在首尔三年多，每天吃的都是定好的，练习生餐，少油少盐鸡胸肉西兰花，吃到想吐也不能吐，偶尔和姐姐们出去吃顿好的，回来还要多练一小时把热量消耗掉，现在有人说想吃什么，她回了一个字

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琴行的时候停了下来。橱窗里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旁边是一排电子琴，店里有琴声传出来，是某个练习曲，弹得不太熟，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来是《致爱丽丝》。她站在橱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店员迎上来。她走到一架电子琴前面坐下，掀开盖子，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太久没弹了，手感全不对，但她没停继续往下弹，弹的是《月光》，那首她练了无数遍的歌。

弹到副歌的时候手指突然顺了，像是肌肉记忆醒过来了，不用想就知道下一个键在哪，琴声从她指尖流出来，在小小的琴行里回荡，店员没说话，站在旁边听。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停在那里，手还放在琴键上。

她摇摇头

她站起来

店员报了价，她点点头说“我再想想”，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个周末妈妈骑电动车送她去学琴，她坐在后座抱着琴谱，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那时候她不喜欢弹琴，觉得累，觉得别的小朋友在玩她只能坐在琴凳上，妈妈从来不骂她，只是说再坚持一下。她坚持了很多年，后来去韩国没时间弹了，现在回来，家里的那架旧钢琴应该还在阳台角落，盖着布落满了灰。她加快了脚步。1

齐旻这个星期过得和往常一样，早上七点醒，洗漱，去画室，中午吃食堂，下午有课上课，没课继续画，晚上室友打游戏，他坐在床上看书，看到眼睛酸了就关灯睡觉。1

唯一不同的是，他每天会打开INS，点进那个ID看一眼，没有新内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看，可能只是习惯，就像每天去画室，每天对着那幅画，每天在同样的时间做同样的事。1

那幅素描已经画完了，他把它收起来，换了新的画纸，新画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坐在那里，拿铅笔画线条，画了擦，擦了画，始终觉得不对。室友有时候凑过来看，问他在画什么，他说不知道，室友说你这人真怪，画半天不知道画什么？他没解释。

下午有节公共课，大阶梯教室，好几百人那种，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室友坐在旁边玩手机，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照在跑步的人身上，照在远处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

室友突然碰了碰他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顺着室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排斜对角，坐着几个女生，其中一个正在低头看书，侧脸对着他们，阳光从另一边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睫毛的影子映在脸颊上，很轻。

室友压低声音

齐旻愣了一下。

韩国，练习生，回国。1

他看着那个侧脸看了很久。女生翻了一页书，头发滑下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打扰到谁。

室友见他一直看，便这么问

齐旻没说话。

下课铃响了，人群开始往外走，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女生收拾书包，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洗衣液晒干之后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室友拉他

他跟上去，走出教室，走在走廊里，走在人群里，那个背影已经找不到了，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背影。

下午他去了画室，坐在画架前拿起铅笔，这一次他知道要画什么了，不是风景，不是那些他一直画的东西。

是一个侧脸，阳光落在脸颊上，睫毛的影子很轻。他画了很久，天黑下来的时候画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光照在那张画上，侧脸的轮廓已经清晰了，但他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掏出手机，打开INS，那个ID还是没有新内容，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主页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画。

晚上十点，他走出画室。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他没带伞，就那么走在雨里，走过花坛，走过那只橘猫常蹲的地方，走过一盏一盏亮着的路灯。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INS推送：“你关注的 @qianqian_is_moving ”发布了新动态。

他点进去，是一张照片，一架旧钢琴，摆在阳台角落，盖着布，旁边是城市的夜景，配文只有两个字：回家。1

他看着那两个字，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细细的，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回家”那两个字上。他把手机收起来进了宿舍楼，走廊里很安静，室友应该还在打游戏，他上了楼，推开门，室友果然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头也没回。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那个侧脸，那张钢琴的照片，还有那两个字“回家”

他忽然想，她的家在哪里？会不会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会不会就在他每天经过的某条街上？会不会他们其实已经见过，只是彼此不知道？1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去画室。

俞浅浅发完那条INS，就把手机放在一边。钢琴已经擦干净了，盖布也洗了，现在就摆在房间一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她坐在钢琴前，掀开盖子，手指落下去，第一个音出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弹的是《致爱丽丝》，那首小时候弹过无数遍的曲子，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记不清了，但弹着弹着，手指就自己找到了路。妈妈在隔壁房间，应该已经睡了。窗外的雨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动。月光照着琴键，也照着她的手。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阶梯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听不进去课，就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她看着那些跑步的人，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上课，下课，回家，弹琴，不用每天跳十六个小时，不用吃没味道的鸡胸肉，不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出道机会，就是普通的生活。

普通的上学，放学。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习惯，不过今天下午的阳光很好。1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像这个城市在轻轻呼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无数盏灯亮着，在雨里微微模糊。

她不知道其中有一盏灯此刻正照在一个画画的男生身上。那个男生，刚刚看了她的INS，在雨里站了很久。

那个男生，刚刚决定明天继续画那个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