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安娜走出龙谷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她站在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龙谷的方向隐约传来打斗的声音，火光冲天，大概是她那些孩子们已经打起来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半分留恋。
前方是绵延的山林，晨雾未散，鸟鸣声声。
尤安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第一天，她在山泉边捉鱼。
不是用龙形，是用手。
她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一爪子下去——扑了个空。
鱼从她指缝间溜走，尾巴甩了她一脸水。
尤安娜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三百多年来，她捉鱼从来都是一口的事。什么时候需要用手了？
她又试了一次。又失败了。
第三次，她终于捉到一条。不大，巴掌长，在她手里拼命挣扎。
尤安娜看着那条鱼，忽然笑了。
她把鱼放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她遇见一片野果林。红的、紫的、黄的，挂满枝头。
她不知道哪些能吃，于是每样都摘了一颗，挨个尝了一遍。
酸的那颗让她龇牙咧嘴，苦的那颗让她呸了半天，甜的那颗让她眯起眼睛，又摘了十几颗揣在怀里。
下午，她追着一只兔子跑了一里地。
不是为了吃。就是觉得好玩。
那只兔子跑得飞快，她在后面追得不紧不慢。最后兔子钻进洞里，她在洞口蹲了半天，等它出来。
兔子没出来。
尤安娜等得不耐烦了，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晚上，她在山顶看星星。
龙谷也有星星，但和这里的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更近，更亮，像是挂在头顶，伸手就能摘下来。
她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看着那些星星，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她被鸟叫声吵醒。
太阳已经升起，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是三百多年来，她睡过的最好的一觉。
没有政务，没有请求，没有龙来烦她。
只有风，只有鸟，只有阳光和露水。
尤安娜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她爬上了一座山峰。
不是最高的那座，但也能看得很远。
她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庄，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想飞。
但她忍住了。
她现在是一个人类。人类不会飞。
她沿着山路走下去。
下午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山洞。不大，但很深。她走进去看了看，里面住着一只熊。
熊看到她，愣了愣。
她看到熊，也愣了愣。
然后熊跑了。
尤安娜站在原地，有点莫名其妙。
她又没想打它。
晚上，她睡在那个山洞里。比山顶的岩石舒服多了。
第三天，她终于走出了山林。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她站在山脚下，看着不远处那个小镇，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本来打算昨天中午到的。
玩了三天。
尤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头发里可能还有树枝，脸上大概也不干净。
她站在溪边照了照，确实不怎么体面。
但没关系。
她饿了。
三天来，她就吃了点野果，捉了几次鱼都没捉到，追兔子也没追上。肚子早就叫了好几回。
现在，她要吃饭。
她快步向小镇走去。
小镇比她想象的要热闹。一条主街，两排房屋，人来人往。
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铁器的。她走过那些摊位，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饭馆。
木制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烤鸡。门口飘出食物的香气。
尤安娜推门进去。
店里坐了不少人，都在埋头吃饭。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了一会儿，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走过来。
“吃什么？”
尤安娜看着墙上挂着的木牌——她不认识字。
“肉。”她说，“有什么肉？”
“猪肉、牛肉、羊肉、鸡肉，都有。”
“都要。”
男人愣了一下：“都要？”
“都要。”尤安娜说，“先上一样一盘。”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走了。
很快，肉上来了。
一盘一盘，堆满了整张桌子。
尤安娜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热。香。嫩。油脂在舌尖化开。
她又切了一块羊肉。更香。
然后是猪肉。然后是鸡肉。
她一块接一块地吃，周围的人都偷偷看她。她没在意。
吃完四盘肉，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饱了。
但她还想喝酒。
她记得刚才路过一家酒馆，就在隔壁。招牌上画着一只酒杯。
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
尤安娜回头，看见那个系围裙的男人站在柜台后面，正看着她。
“你还没付钱。”
尤安娜愣了愣。
“付钱？”
“吃饭当然要付钱。”男人说，“一共三十二个铜币。”
尤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没有口袋。
这身裙子虽然很漂亮，很华丽，银白色的丝缎，绣着细密的花纹，但是没有口袋。
她全身上下，除了这身裙子，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钱。”她说。
男人的表情变了。
“没有钱？”
“没有。”
“那你吃什么饭？”
“我饿了。”尤安娜说得很诚恳，“而且你们的肉很好吃。”
男人深吸一口气。
“姑娘，我不是为难你。但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没钱，我怎么办？”
尤安娜想了想。
她想起龙谷里那张黄金做的床。
那么大一张，全是纯金。随便敲一块下来，都够付这顿饭。
但那张床离她很远。
她的孩子们正在争夺王位，大概没空给她送钱。
“我真的没有。”她说，“要不，我以后还你？”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他摆摆手，“你走吧。”
尤安娜愣了一下。
“走？”
“走。”男人说，“看你也不像故意的。下次记得带钱。”
尤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类挺不错的。
“谢谢。”她说。
男人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尤安娜走出饭馆，站在门口。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她眯起眼睛。
她摸了摸肚子，饱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酒。
她看向隔壁那家酒馆。
招牌上画着一只酒杯，门口飘出麦芽的香气。
尤安娜走过去，推了推门。
门没开。
她低头一看，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几个字。她不认识，但大概意思是——还没开门。
尤安娜收回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算了。等晚上再来。
她转身，准备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尤安娜没有回头。
三百多年的战斗本能告诉她，有人在盯着她。
她往前走，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那几道目光跟了上来。
尤安娜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七八个人，从巷口涌进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娘子。”为首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一个人啊？”
尤安娜看着他。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人。
手里都有刀。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钱。
她没有钱。但这些人有。
他们抢她，她可以反抢他们。
很公平。
“是啊。”她说，“一个人。”
男人笑得更大声了。
“那就好办了。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
尤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没有值钱的东西。”
“没有？那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尤安娜又低头看了看。
这身裙子？
“这是衣服。”她说。
“衣服也值钱。”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脱下来。”
尤安娜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不过这里太挤了。我们找个宽敞的地方？”
男人愣了愣。
“什么？”
“你们不是要抢我吗？”尤安娜说，“这里人来人往的，被人看见多不好。我知道一个地方，就在村外不远，很安静。”
男人盯着她，目光有些狐疑。
“你耍什么花招？”
“没有花招。”尤安娜认真道，“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方便你们抢我。”
男人回头看了看他的同伙。那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
“行。”男人说，“你带路。”
尤安娜点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向村外走去。
她走得不快。
她故意走得不快。
她要让他们跟得上。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笑声。
“这娘们脑子有问题吧？”
“管她呢，到手再说。”
“那裙子看着确实值钱……”
尤安娜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快了。
再走远一点。
等离村子够远了，她就动手。
她把这些人抢了，就有钱了。
然后她就可以去喝酒了。
完美。
她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些人开始喘气。
“你、你他妈……走这么快干什么？！”
尤安娜回头看了看。
“快吗？”她说，“我觉得还好。”
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到了地方。
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
前方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淡蓝色的眼眸，一身轻便的装束，腰间挂着一柄剑。
那个人也看见了她。
目光相接的瞬间，尤安娜心里咯噔一下。
是她。
那个挑战过她几十次的女骑士。
那个在山里转了一个月、对着空气练剑的剑士。
那个十几岁就成为王国最强、却被她打得怀疑人生的孩子。
她怎么会在这儿？
尤安娜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身后的强盗们也看见了那个人。
“喂，前面有人。”
“管她呢，继续走。”
“等等，那女的好像……有点熟悉。”
强盗们停下脚步，开始犹豫。
尤安娜没有回头。
她看着山坡上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然后那个人向她走来。
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尤安娜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怕被认出来。
她化了人形，封印了四分之三的力量，连气息都收敛了大半。这孩子不可能认出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走过来，尤安娜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
期待。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看向她身后的强盗们。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很轻，很稳。
强盗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尤安娜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们想抢我。”她说，“我正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反抢他们。”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点困惑。
“反抢？”
“嗯。”尤安娜点头，“我没有钱。他们有钱。很公平。”
那个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看向那些强盗。
“她说的是真的？”
强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关、关你什么事？”
那个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拔出了剑。
剑光在阳光下闪了闪。
强盗们的脸色变了。
“走！”
他们跑得很快。
尤安娜看着他们的背影，略感遗憾。
又没动手。
那个人收剑入鞘，转头看着她。
“你没事吧？”
“没事。”尤安娜说，“多谢。”
“不必。”那个人点点头，“你怎会一个人在这里？”
尤安娜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吃饭没钱，被赶出来了。然后遇见他们，想反抢他们弄点钱。然后你就来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反抢他们弄点钱？”
“嗯。”尤安娜认真道，“他们想抢我，我抢他们，很公平。”
那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忍住笑。
尤安娜看着她的嘴角，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你笑什么？”
“没什么。”那个人说，“你……很有意思。”
尤安娜愣了愣。
有意思？
三百多年来，有人说过她强大，说过她威严，说过她可怕。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有意思。
“我叫薇兰。”那个人说，“薇兰·艾格尼丝。”
原来真的是她。
尤安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尤安娜。”她说，“尤安娜·拉姆贝雅。”
薇兰点点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尤安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本来想抢点钱的，现在没了。”
薇兰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你没有地方住？”
“没有。”
“也没有钱？”
“没有。”
薇兰想了想。
“我家有一间空房。如果你不嫌弃……”
尤安娜眨了眨眼。
又是这样？
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帮助陌生人？
但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好啊。”她说。
薇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吧。”
尤安娜跟上去，走在她的身侧。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尤安娜看着薇兰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趟人类世界，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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