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樊长玉便醒了。
窗外风雪略歇,天地间一片惨白的亮。她起身时动作极轻,指尖先碰了碰枕边的剔骨刀,确认安稳在手,才缓缓站直身子。草堆上的谢征仍在沉睡,眉头微蹙,许是伤口牵扯,睡梦中也带着几分紧绷。
他一身染血的锦袍早已被她换过,换上了王伯年轻时的粗布短衣,少了几分贵气,倒多了点烟火气。樊长玉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走向灶房。
柴火噼啪一响,冷硬的空气渐渐软下来。
她淘米、下锅,动作利落熟练,没有半分多余。水汽氤氲升起,糊了她半张侧脸,往日冷锐的眉眼被雾气一浸,竟显出几分柔和。王伯这时也掀帘进来,看见灶上熬着粥,又往内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长玉,那公子……当真要留三日?”
樊长玉往灶里添了根柴,声音平静:“说留三日,便留三日。”
“可他身上牵扯的是朝堂的事,那是泼天的麻烦,咱们小门小户沾不起。”王伯忧心忡忡,“昨夜我醒了几回,总觉得外头有脚步声,别是……”
“真来了,我挡着。”樊长玉打断他,语气淡却笃定,“我樊长玉救人,不救一半。他在我坊里一日,我便护一日。三日一到,生死各安天命。”
王伯看着她自幼便格外硬气的侧脸,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粥香漫开来时,谢征醒了。
他伤重体虚,稍一动,肋间便是一阵尖锐的疼,额角瞬间渗出汗珠。樊长玉端着一碗热粥过来,见他咬牙强忍的模样,没有半句安慰,只将瓷碗递到他手边:“慢点喝,烫。”
白粥熬得绵密,入口温软,暖意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一夜的寒气。
谢征捧着碗,心头微热:“有劳姑娘。”
“粥是王伯煮的,要谢谢他。”樊长玉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块粗布,细细擦拭那把剔骨刀,寒光在她指尖流转,“今日伤口若能下地,便自己活动活动,总躺着好得慢。”
“全听姑娘安排。”谢征温顺应下。
他看得明白,这姑娘嘴硬心冷,却从不在小事上为难人。不故作亲近,不刻意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白日里的屠宰坊,恢复了几分寻常模样。
樊长玉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借着天光磨刀。风雪停了,阳光落在她身上,给那身靛蓝粗布衣裳镀上一层浅金。她垂眸专注,指尖稳定,连呼吸都与磨刀的节奏相合。
谢征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
他见过京城无数美人,有闺阁温婉,有贵女娇妍,有舞姬妖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手握屠刀,衣衫朴素,手背上有薄茧,指节有浅疤,偏偏站在那里,比他见过的所有金玉雕琢的人都要耀眼。
“姑娘刀法,一定很好。”谢征忍不住开口。
樊长玉磨刀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戏谑:“屠户的刀法,只分剁骨、剔肉、放血,谈不上好与不好,熟了便快。”
“可昨日姑娘挡在我身前那一刀,快、准、稳,绝非寻常屠户能有。”谢征语气认真,“你身手不一般。”
这话一出,樊长玉眼底的散漫瞬间敛去。
她缓缓放下刀,站起身,逆光而立,影子将谢征整个人罩住。往日沉静的眼神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薄冰:“你在试探我?”
谢征心头一紧,连忙摇头:“绝无此意。只是姑娘气度不凡,不像是自幼只在屠宰坊度日的人,心中好奇罢了。”
他没有说谎。
昨日危急时刻,她出刀的角度、步伐的沉稳、眼底的狠厉,都绝非市井人家能养出来的气质。她像一把被藏在粗布之下的好刀,平日钝拙,一遇风雨,便露锋芒。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谢征几乎以为她要翻脸,她才忽然移开目光,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好奇也没用。”她声音淡了下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多了,对你我都没好处。”
谢征沉默。
他懂了。
她有过去,有秘密,有不愿提及的旧事。如同他身上的朝堂纷争,都是不能轻易示人的伤痕。
“是我唐突了。”谢征低声道歉,“姑娘放心,我不问了。”
樊长玉没再接话,只低头继续磨刀。沙沙的声响再次响起,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沉郁。
王伯端着腌菜出来,打了个圆场:“长玉从小就跟着她爹学手艺,她爹当年在樊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王伯。”樊长玉淡淡开口,打断了他。
王伯话音一滞,看了看她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谢征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疼惜更重。
她不是没有过去,只是过去太苦,不愿再提。她不是天生冷硬,只是乱世之中,温柔最无用,唯有刀和本事,才能活命。
午后,谢征试着下地,走了几步便虚汗直流。樊长玉扔给他一根粗木拐杖,语气依旧不客气:“扶着,别逞强。真把伤口崩开,我可没有多余的烈酒给你擦。”
“多谢姑娘。”谢征笑着接住,眼底却藏着暖意。
他扶着拐杖,在屠宰坊内慢慢走动,看着墙上挂着的腊肉、案板上的刀具、墙角堆着的柴火,每一处都粗糙,却每一处都干净整齐。
这是樊长玉的天地。
狭小,简陋,却安稳、踏实,是她拼尽全力守住的一方净土。
“等我伤好,”谢征忽然开口,“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帮着算账、记账、打理琐事。”
樊长玉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贵人做惯了轻巧事,粗活你干不来。我这小破坊,也用不着贵人帮忙。”
“我可以学。”谢征认真道,“只要姑娘肯教。”
樊长玉看着他眼底的真诚,沉默片刻,终究没再拒绝,只淡淡丢下一句:“再说。”
夕阳西下,天色又暗了下来。
樊城被暮色笼罩,风雪欲来,寒意再次席卷街巷。屠宰坊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刀光剑影与乱世纷扰。
灶火重新燃起,暖光四溢。
谢征坐在草堆上,看着樊长玉忙碌的身影,听着她与王伯低声说话,闻着粥香与柴火气息,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念头——
若是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哪怕放弃身份、放弃权势、放弃血海深仇,似乎也不是不行。
可他也清楚。
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刀。
时间一到,他必须走。
只是这一走,再想回到这方小小的屠宰坊,再见到这个手握霜刀、心藏暖意的女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夜色渐深,樊长玉依旧睡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手边不离那把剔骨刀。
谢征睁着眼,望着她的背影,在心底轻轻默念。
长玉。
再等等我。
等我扫清前路阴霾,等我手握足够护你的力量,我一定会回来。
回到这间飘着肉香与烟火气的屠宰坊,回到你身边。
风雪再起,夜长梦深。
两颗心在乱世之中,一冷一热,一硬一柔,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