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足鸟展翅高飞吧

自从将卢鸡集视作“可塑之才”，许伟明的目光便时常落在那个总是低着头的身影上。语文课上，他提问的频率陡然增加，从《论语》释义到阅读理解，甚至连生僻字的注音都要特意点到卢鸡集。

“卢鸡集，‘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什么意思？”

“卢鸡集，这段景物描写的作用是什么？”

起初，卢鸡集总是慌得声音发颤，回答得磕磕绊绊。许伟明便皱着眉点拨几句，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后排——潜台词再明显不过：看看，跟对人才能进步。

而另一边，许蛇王他们没再刻意疏远。陈浩东会把整理好的数学笔记分他一份，张嘴带零食时总会多塞给他一块，连最不爱说话的赵一鸣，都在他被东方一信刁难时，悄悄把橡皮推到他手边。

卢鸡集夹在中间，像株被两股风拉扯的草。他依旧会在许伟明提问时紧张，但回答渐渐流利；看到东方一信递来的“小报告”纸条，他会犹豫片刻，最终却悄悄塞进桌洞；后排传来低低的笑声时，他攥着笔的手指会微微松动，嘴角竟会跟着勾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许伟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卢鸡集被许伟明单独叫进了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块被分割的棋盘。

“卢鸡集，”许伟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但做人要聪明点，不能做愚昧的事。”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有些事面前，要做好抉择。”最后几个字被刻意压重，像锤子敲在青砖上。

卢鸡集的肩膀缩了缩，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声音细得像丝线，却异常清晰：“可是，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许伟明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应该做正确的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如果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卢鸡集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股奇异的坚定，像石子投入静水，“那与无足的鸟、无齿的兽、无腮的鱼有什么区别呢？它们都不能掌握自己的自由，如果不能自由的活着，与走兽有又什么异同呢”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许伟明愣住了——他预想过卢鸡集会顺从，会辩解，甚至会害怕，却没料到这个总是怯懦的男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盯着卢鸡集看了半晌，少年的脸依旧埋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的夜空。许伟明忽然觉得，眼前的孩子似乎不再是那株能随意摆弄的草了。

“你应该去接触一些好的同学，”许伟明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淡然，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他刻意加重了“好的同学”几个字，显然指的是东方一信他们。

“但是，我想走自己的路。”卢鸡集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浸了水的棉线，沉甸甸的，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有紧张，有犹豫，却唯独没有退缩。

许伟明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笔杆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事情似乎正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滑去。这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打磨的“棋子”，竟在不知不觉间长出了自己的筋骨。

“你先回去吧。”许伟明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卢鸡集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不算快，却异常稳健。走廊里，他撞见了等在那里的许蛇王和陈浩南。两人没说话，只是朝他笑了笑，递过来一瓶冰镇汽水。

汽水瓶上的水珠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卢鸡集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股说不出的畅快。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飞鸟，突然觉得，原来走自己的路，是这样轻松的事。

办公室里，许伟明望着卢鸡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东方一信吗？……盯着点卢鸡集，这小子有点不对劲。”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第一次对自己的布局产生了动摇。这盘棋，似乎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