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剑……是前世最后捅进我心口的那一把。”
谢危楼这句话落下时,整座宗祠后殿都像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呼吸。
而是那种极深极沉的死寂,像连魂灯上的火都跟着停了一拍。
容既白抱着他的手微微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台上那柄雪白旧剑。
剑很旧,剑身却仍亮,像被人时常擦拭。满缠的细红线并不显得脏,反而像血脉一样,一圈一圈把它捆成了某种活着的镇物。
而最让人心口发冷的,是那剑身上透出来的气。
问雪峰一脉的剑意,本该冷、净、直、清。可这柄剑上,却像被什么硬生生浸坏了。雪白还在,骨却脏了,像干净的皮囊里塞满了烂透的东西。
闻崇终于转过了身。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连笑意都不必带,只平平看了一眼谢危楼,像听见了一句早该被说出来的话。
“原来你认出来了。”他说。
江照雪眼神猛地一沉:“真是你?”
闻崇并不看他,只将手从那半块旧令根上慢慢收回来,目光落到石台那柄剑上。
“不是我铸的剑。”他语气平静,“但最后一剑,确实是我送进去的。”
这句话一出,沈蘅音脸色骤然发白。
苏长宁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栖雪君眼底那层一直淡淡覆着的冷意都深了些。
容既白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抱着谢危楼,站在大殿入口,目光冷冷落在闻崇脸上。那种冷和先前在栖雪堂门前不一样,不是怒,也不是斥,而像雪压得太久,终于一点一点沉成了冰。
“为什么?”他问。
闻崇像是终于等到这句,眼底竟浮起一点极淡的叹意。
“你到现在还问为什么。”他说,“既白,我一直觉得你太聪明,也太容易心软。聪明是好事,心软却总会害你。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
“我问的是——”容既白声音低下去,“为什么用这把剑捅他。”
闻崇看着他,沉默片刻,才淡淡答:
“因为只有问雪峰旧主的佩剑,才能把那块碎印真正钉进他心口。”
这句话像一把极冷的钩子,猛地把前世最后那场局里最脏的一层皮彻底挑开。
谢危楼靠在容既白肩前,眼睫轻轻一颤,唇边血色竟又重了些。
他一直知道自己前世最后被闻崇补了那一剑。
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那一剑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把碎印,彻底钉进他命里。
所以后来哪怕契毁了、喜堂塌了、灵池乱了,他身体里还是留着那一点最深的根。像一口早早埋进骨头里的钉,直到今生才被连血带肉地翻出来。
“你们……”沈蘅音喉间发紧,“你们当年连退路都算好了?”
“退路?”闻崇转头看她,竟轻轻笑了一下,“沈姑娘,你们沈家想的是阵,想的是灵池,想的是拿旧契续命三十年。可我想的,从来不是退路。”
他重新看向容既白,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
“我要的是一次成局,永不回头。”
“婚契要成,印要成,护山旧令根要接进沈家主阵。若这一局成了,往后玄清宗和沈家再不是借力,而是同脉。既白,你会是问雪峰主,也会是最稳的镇阵剑。至于谢危楼——”他顿了顿,眼神终于真正落到谢危楼身上,“他天生就适合做那枚阵心。”
“所以你就让他替我去死?”容既白问。
“不是替你。”闻崇淡淡道,“是替大局。”
江照雪终于听不下去,提剑便要上前:“去你妈的大局——”
“照雪。”容既白叫住了他。
江照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容既白却没再看任何人,只盯着闻崇,眼底那点最后的、也最薄的情绪也彻底散了。
“我师父当年,也是这样被你说服的?”
闻崇目光微微一动。
“不是说服。”他道,“是他自己知道轻重。”
“所以最后他死了。”容既白声音平平,“而你活着,拿着他的剑,替我选谁该承契,谁该去死。”
这话一落,闻崇眼底第一次真正有了点变化。
那不是愧,也不是悔。
更像一种被人戳中最不愿承认之处后的阴沉。
“他死,不是因为我。”闻崇冷声道,“是因为他也不够决断。既想保问雪峰,保玄清宗,保沈家旧盟,又舍不得真把刀落下去。结果呢?灵池乱了,契没断干净,你师父死了,沈家也没清净,最后还留了一个谢危楼。”
“若当年我接手得更早,这些后患本不该——”
“够了。”
这一声不是容既白。
是谢危楼。
大殿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看过去。
谢危楼不知何时竟自己站稳了一点。明明人还白得像纸,心口旧伤也还在发热发疼,可他看着闻崇时,眼底那点原本因为旧剑和旧伤翻上来的冷意,竟奇异地沉了下去。
沉成了一种更清楚、更锋利的东西。
“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他看着闻崇,声音很轻。
闻崇没说话。
“不是前世写了那句‘代容既白承契’。”谢危楼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也不是当年真信了你们那些鬼话,以为只要撑过去,就能留在问雪峰。”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冷竟像被火烧透了。
“我最后悔的是——前世在喜堂外那一剑,我只顾着去拦契,没先捅死你。”
这句话一落,连魂灯都像微微一晃。
闻崇眼神终于冷下来。
“你现在也还是一样。”他说,“分不清轻重,只会坏事。”
“轻重?”谢危楼低低笑了,“你教过我吗?你教我的,从来只有谁该被拿去试、拿去扛、拿去替。现在你跟我说轻重?”
他每说一句,呼吸便更乱一分。容既白原本还想压住他,可听到这里,却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他知道,这一口气,谢危楼憋了太多年。
太久太久了。
从少年时石室里的血,到喜堂前那一刀,再到今夜从旧伤里生生翻出的替死咒和印根。这口气若不让他说出来,往后便还会烂在更深的地方。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脏么?”谢危楼盯着闻崇,声音发哑,却仍字字清楚,“那你怎么还敢用我这么多年?”
闻崇脸色微沉:“因为脏东西有时候更好用。”
“哦。”谢危楼轻轻点头,“那你记着。”
他抬眸,眼底一点一点浮起极冷的、几乎不再遮掩的杀意。
“你就是死,也会死在我这个脏东西手里。”
大殿里死寂片刻。
下一瞬,闻崇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也不是讥讽。
更像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连最后那点装出来的温和都不需要了的冷笑。
“你真以为,到了这里,我还会给你们再一次掀桌子的机会?”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那半块旧令根竟骤然亮起刺目金白!
与此同时,石台上那柄旧问雪剑也猛地震了一下。剑身上的细红线一根根绷直,像被什么从剑骨最深处一起唤醒。整个大殿里所有牌位下的阵纹都跟着亮了,密密麻麻的光自四面八方往石台汇去,转眼便织成了一座真正完整的阵。
“糟了!”沈蘅音失声,“他在用旧令根强接主阵!”
“现在才看出来?”闻崇抬手掐诀,声音冷得像冰,“晚了。”
“容既白,你既不肯交人,那我就连你一起留在这里。反正问雪峰这一脉,到你这儿,也该彻底断干净了。”
话音落下,石台后那柄旧剑竟“锵”地一声,自行拔出半寸。
雪白剑身一露,大殿里骤然寒了一截。可那寒不是清寒,而像死去太久的雪,带着腐意,直直冲着容既白和谢危楼而来。
谢危楼脸色瞬间一白。
不是怕。
而是那把剑一动,他心口那道旧伤就像被遥遥认出来了一样,猛地跟着抽了一下。疼意来得太快,他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
容既白第一时间伸手,稳稳扶住他。
“还能站?”他低声问。
谢危楼喘了口气,喉间仍有血意,声音却低低的,竟还带了点熟悉的倔。
“能。”他说,“就是有点想吐血。”
容既白眼睫一动。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那就先忍着。”他道。
“好。”
这一个“好”才落下,石台上的旧剑便彻底出鞘!
“锵——”
雪白剑光划开大殿的一瞬,容既白已经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
而是一步踏前,直接挡在了谢危楼身前。
同样雪亮的剑也在他手中出鞘,冷意清透,锋芒干净,与石台上那柄被旧契、旧令和沈家主阵缠脏了的旧问雪剑正面相撞。
“轰!”
两道同源却不同气的剑意对撞,大殿中无数魂灯同时震了一下。
闻崇脸色微变。
他显然没想到,容既白在抱着一个重伤将坠的谢危楼、又刚从藏月阁一路杀到宗祠后殿之后,剑意竟还能稳成这样。
“你以为你能拦我多久?”闻崇冷声道。
容既白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四个字:
“拦到你死。”
而就在这时,谢危楼忽然抬起眼,越过容既白肩头,盯住了那半块正与沈家主阵相接的旧令根。
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
“师尊。”
“嗯。”
“闻崇不是想用我身上那点印尾把旧令根彻底接活。”谢危楼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他真正想要的,是让您用问雪峰的剑,去替他把那把旧剑彻底唤醒。”
容既白眸光微凝。
“什么意思?”
谢危楼盯着石台上那柄雪白旧剑,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因为那把剑里,”他一字一句道,“还封着您师父最后没散干净的那道剑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