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咒三个字落下后,栖雪堂里那股寒气都像更重了。
容既白掌下的剑意却一点没乱。
只是眼底那点冷,终于彻底沉到了底。
谢危楼半靠在榻边,唇角还有血,听见这三个字时,眼睫很轻地动了下,竟没露出太多意外。像是走到这里,很多原本模模糊糊的东西,终于都被一根线穿起来了。
为什么前世那张契会咬他。
为什么同心印碎开后偏偏留了一块在他心口。
为什么沈家那群人后来对他总是又忌又放不掉,像怕他死了,又怕他不替。
不是因为他本身值钱。
是因为那点印、那点契、那点替死咒,自始至终都在把他往一个地方养——
养成一个合格的“替”。
“这帮畜生……”江照雪眼底最后一点笑意都没了,声音低得发冷,“还真是从一开始就把他当祭品在养。”
沈蘅音脸色更白,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我前世……只知道他们在逼契,竟不知咒也早就种进去了。”
“你不知情,不代表你沈家无辜。”江照雪冷冷看她一眼。
沈蘅音唇一抿,到底没再辩。
因为她知道,这一眼江照雪没看错。
无论她是不是棋子、是不是后来才想起来前世,这一切终究都生在沈家灵池、沈家旧契、沈家婚约的名义之下。她脱不了干系。
容既白却没看任何人。
他只看着谢危楼。
少年脸色仍白,胸口起伏得很轻,眼底却竟还算平静。像是那点最深、最脏的东西一旦被掀出来,最初那一下难堪和空白过去后,剩下的反而只是某种冷静。
冷静到,连容既白都看得心口发堵。
“所以这咒怎么断?”他问。
丹峰药师摇头:“单纯拔印不够。咒就缠在印根尾上,得一起带出来。可一旦带出来,反噬会立刻扑回宿主心脉。”
“宿主?”容既白眼神一冷,“你说谁?”
药师一怔,立刻改口:“……谢师兄。”
容既白没再说话,只将掌下那股剑意压得更稳了些。
谢危楼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师尊。”
容既白低眸:“说。”
“您现在这样……”谢危楼声音哑得厉害,眼底却浮着一点很淡的光,“特别像护食。”
屋里一静。
江照雪都忍不住偏开头,啧了一声。
都到这时候了,这人怎么还有心情撩?
可偏偏,就是这一句,把方才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重撕开了一线。连沈蘅音都愣了愣,栖雪君眼底则掠过一点很轻的复杂。
容既白脸色没变,只淡淡道:“你还有力气说这些,看来印根扯得还不够。”
“不是。”谢危楼喘了一下,唇边血意又重了些,声音却仍旧低低的,“是弟子忽然觉得,您现在要是真生我气,也挺好。”
“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危楼看着他,睫羽轻轻颤了一下,“您若真气我前世不说,气我擅自改名字,气我又想拿命扛印,那您就先记着。”
“等我活下来,您再跟我算。”
这一句说得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落在容既白耳里,却比方才那句“你若敢让它把你拖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还要沉。
因为这人此刻说的,不是哄,不是绕,也不是平时那种带笑的讨饶。
是真在求一句以后。
求一句“你活下来,我们还有以后可以慢慢算”。
容既白喉间微紧,眼底那点冷意终究还是松了一线。
“你先把这口气给我撑住。”他说,“其他的,等出去再说。”
谢危楼看着他,忽然便安静了。
像这句话就够了。
够他在疼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还能再往前咬一寸。
“师尊。”他低低应了一声,“那您别忘。”
“我忘不了。”
话音刚落,谢危楼指尖猛地一收!
“唔——”
这一回,他几乎是硬生生从心口那道旧伤里,把整根印根带着后头那缠得极深的一缕黑咒,一寸寸拽了出来。
那东西一出,屋里灯火都跟着晃了一下。
印根细长如针,尾端却缠着一缕发丝般的黑。那黑色看着不起眼,一离了血肉,却立刻像活了一样疯狂扭动,仿佛要顺着空气重新钻回谢危楼体内。
“别让它沾回去!”丹峰药师失声。
容既白反应更快。
他掌心仍压在谢危楼心口,另一只手却已并指如剑,带血剑意猛地一斩,直接将那缕黑咒钉在了寒玉榻边。
“嗤——”
黑咒与剑意碰撞,发出一阵叫人牙酸的嘶鸣。
可谢危楼也在这一瞬,整个人猛地一弓,像主脉终于失了那根最深的钉,反而所有乱流都一下子冲了出来。容既白按在他心口的掌心甚至能清楚感觉到,那颗心在掌下乱得厉害,像下一刻就会直接散开。
“长宁,药!”容既白厉喝。
丹峰药师和苏长宁几乎同时扑上来,一枚稳心丹、一枚固脉丹一起送进谢危楼口中。栖雪君也终于动了,抬手一拂,旧镜中的寒光直接落下一缕,照在谢危楼心口那道被重新剜开的旧伤上。
“压住!”他声音第一次冷了下去,“现在不能让他睡过去!”
谢危楼却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像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唯一还能抓住的,只有容既白掌心那股稳得近乎不讲道理的剑意,和这人始终没松开的那只手。
“谢危楼。”
有人在叫他。
“看着我。”
那声音很冷,也很稳,像雪压下来,却偏偏能撑住地。
谢危楼费力地抬了抬眼。
视线模糊里,只剩容既白那双过分清亮的眼。冷是冷,可偏偏看得人心口发热。
“师尊……”他声音都快散了。
“嗯。”
“疼。”
这一句出来,屋里几人都怔了一下。
因为这大概是谢危楼今生头一回,在这种时候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疼。
不是逞强,不是硬扛,也不是还能笑着说“没事”。
而是真的疼到,终于不想再装了。
容既白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指尖却更稳。
“我知道。”他说。
“特别疼。”谢危楼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不是在说梦话。
“我也知道。”
“那……”他呼吸乱得厉害,像每吐一个字都很费力,却还是要说完,“师尊哄我一句。”
这回别说江照雪,连沈蘅音都忍不住愣了愣。
谁也没想到,谢危楼在这种时候,居然会说这个。
偏偏容既白只静了一息。
然后,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低下头,额前那缕发轻轻蹭过谢危楼眉骨,声音低得近乎只给他一个人听。
“很快就过去了。”
“你撑过这一会儿,我带你回问雪峰。”
这句话像一道极轻的暖意,从谢危楼已经乱到快要散掉的识海里缓缓落下。
回问雪峰。
不是留在沈家,不是困在栖雪堂,也不是死在这一地烂契和脏阵里。
是回去。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稳。
谢危楼眼睫轻轻一颤,终于没再挣那口气,反而像顺着这句话,慢慢把自己那根快绷断的弦重新系住了一点。
就在这时,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细极密的铃声。
不是风铃。
更像是很多枚小铃被同一只手一起提起来,正在夜里缓缓摇晃。
栖雪君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好。”他声音低下去,“第二拨来了。”
江照雪猛地转头:“什么第二拨?”
“门外那具执令傀只是探路的。”栖雪君盯着院外那片被白光圈住的影子,眼神发沉,“真正来取人的,不是傀。”
铃声越来越近。
一声一声,细得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紧接着,院外那层刚刚被打散大半的封山令阵,竟又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亮起的白光里,不再只有玄清宗那种冷硬的令意,还混进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金。
“金?”苏长宁一怔。
沈蘅音脸色瞬间更白:“是宗祠请魂铃。”
江照雪骂了句脏话:“又是什么鬼东西?”
沈蘅音咬牙,声音发紧:“沈家只有家主和宗祠守令人能摇请魂铃。铃一响,祠堂里供着的那些旧牌位……会替活人来路。”
“说人话。”江照雪脸都黑了。
“说人话就是——”沈蘅音喉间发紧,“外头来的,不只是人,也不只是傀。还有……沈家供了很多年的‘旧魂’。”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脸色都沉了。
可真正让人后背发寒的,还不是“旧魂”两个字。
而是下一刻,那铃声在院外停下时,一道极平极冷的声音,隔着院门缓缓传了进来:
“容既白。”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像一把旧刀,沉沉地搁在每个人耳边。
“把谢危楼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