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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

反转世界世界

第一章

张春东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回过这个村子了。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又换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最后三公里的山路是她自己走回来的。六月的日头毒辣,她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鞋底磨得发烫。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歪斜着身子,树冠遮住半边天。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眯着眼睛看她走近,像辨认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这是……老张家那个闺女?”有人试探着问。

“春东吧?东子?”

张春东冲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她太累了,不只是今天走山路累,是这大半年在城市里挣扎求生积累下来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大学毕业那年,她像所有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一样,觉得自己能在大城市里扎下根来。可现实是什么?是一间月租一千五的地下室,是每天通勤三个小时的地铁,是投出去的石沉大海的简历,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月薪四千五,扣除房租、交通、吃饭,月底能剩下三百块就算她精打细算。

她做过房产中介,干过电话销售,在奶茶店摇过奶茶,在写字楼里当过最底层的文员。每一份工作都像是一块浮木,她拼命抓着,却总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上个月,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八,一个人躺在潮湿的地下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给房东转了最后一个月的房租,银行卡余额显示:47.32元。

然后村长的电话就来了。

“春东啊,你爸……没了。”

村长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好像只是在通知她村里有一头牛死了、一棵树倒了。

“你回来一趟吧,房子还在,你爸给你留着的。”

她握着手机,在地下室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对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感情复杂,说不上有多深的依恋,但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妈是谁,她不知道。从记事起,家里就只有父亲和奶奶。奶奶在她八岁那年去世了,之后就只剩下父亲。父亲很少说话,很少笑,也很少看她。他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样,沉默地立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村里人偶尔会在背后嘀咕,她零星听到过一些——什么“买来的”“跑了”“不检点”——但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母亲,甚至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拼不出来。

父亲从来不提。

现在父亲也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根系,断了。

张春东站在自家院子门口,铁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门框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像干枯的树皮。

她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斑驳的凉意。

正屋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一切都蒙着灰,父亲的遗像摆在堂屋的条桌上,黑白的,表情僵硬,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沉默。

张春东站在遗像前,站了很久。

“我回来了。”她说。

没有人回答她。

她开始收拾屋子。不是因为她勤快,而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城市回不去了,她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住的地方。这个破败的山村老屋是她最后的容身之所。

她把堂屋和东厢房打扫出来,把父亲的东西归拢到一个箱子里,在灶台上烧了一锅水,泡了一碗方便面。面吃完了,天也黑了。

山村的夜晚黑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远处零星的狗吠和近处不知名的虫鸣。张春东躺在父亲的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太累了,几乎是在头挨上枕头的瞬间,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