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丝竹婉转，舞姬裙摆翻飞，铃铛声清脆悦耳，满堂喝彩此起彼伏。
谢辞斜倚在雅间软榻上，单手支颌，浅茶色的眼眸半眯着，看似慵懒地望着戏台，周身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锐利。
苏锦坐在一旁，剥着葡萄往嘴里丢，红衣耀眼，与这喧闹的楼内气氛融为一体。
“无妄，你这哪是探消息，分明是来享福的。”他嚼着果子含糊道，“这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可听见什么有用的？”
谢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线散漫：“急什么。鱼龙混杂之地，消息向来是慢慢飘过来的，哪有直愣愣送上门的道理。”
他看似走神，耳力却早已铺开，将大堂内各色交谈一一收入耳中。
市井趣闻、江湖争斗、朝堂秘闻、世家私语……杂七杂八交织一片，多数无用，却也偶有几句，能让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
有人低声议论某位官员近日突然失势，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罪名蹊跷，流言四起；
有人悄悄说起某个江湖门派长老无故暴毙，家中翻得一团乱，却不见凶手痕迹；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近来不少与当年旧案沾边的人，都接二连三出事，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清算。
这些只言片语零碎、模糊，听上去互不相关，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动手。
有人在翻旧账。
有人在暗处，有条不紊地收割当年的罪孽。
谢辞端起酒杯，浅酌一口，酒液入喉微辣，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
看来这京城，不止他一个人在翻陈年旧事。
也不止他一个，身负血海深仇。
苏锦终于察觉他神色不对，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听见什么了？”
谢辞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冷意十足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京城看似太平，底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有人在动当年的人。”他淡淡补充了一句，点到即止。
苏锦一愣，随即也收敛了几分嬉闹：“你是说……有人也在查当年的事？”
“或许吧。”谢辞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万家灯火在他眼底映成一片细碎流光，“至于是敌是友，是顺手，还是另有目的……暂且还看不清。”
他不急。
无论那人是谁，无论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思，都影响不了他的路。
他要查的，他要杀的，他要亲手掀翻的局，谁也挡不住。
戏台之上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谢辞缓缓坐直身子，玄色衣料微微滑动，腰间那枚苏家暗佩被衣摆轻轻掩住，只露出一截垂落的穗子。
“戏看完了。”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那副欠揍又洒脱的模样，“消息也听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苏锦连忙跟上：“去哪儿？回住处？”
谢辞回头看他一眼，眸底笑意浅浅，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冷。
“回哪儿去。”
“回去等着。”
”话音未落，他目光无意间从雅间敞开的窗沿掠过，落在对面二楼回廊转角处。
人群熙攘，灯火错落，各色锦衣华服往来不绝，一片喧嚣热闹之中，他却忽然顿住视线。
只一瞬，便被一抹极淡、极干净的白攫住了目光。
不是舞姬的纱衣，不是寻常书生的素袍，而是一截质地垂顺、纤尘不染的衣袂，在廊柱阴影里轻轻一掠，快得如同错觉。
衣角线条利落干净，伴着极轻极微的风动，转瞬便隐入人潮之后，再无踪迹。
整个人未曾露面，面目无从分辨，甚至连身形都只隐约窥见半分挺拔清瘦。
可那抹孤冷到近乎凛冽的白，在满场红橙暖黄的灯火里，突兀得让人无法忽视。
谢辞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原本散漫的视线，瞬间凝了几分锐利。
与此同时，回廊阴影深处。
墨清广袖垂落，身姿静立如松，并未回头，亦未侧目，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可那刻入骨髓的敏锐察觉力，早已在方才那一瞬，捕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不怀恶意，亦非敌意，更不像寻常路人的无意一瞥。
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带着锐利，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如同寒刃轻触，一闪而逝。
他心知，有人注意到了他。
或许是江湖探子，或许是仇家眼线，又或许……
但他既没有转头望去，也没有半分停顿，更没有戳破这层无声的对视。
只是脚步依旧平稳，白衣隐在暗处，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于他而言，无关紧要的目光，不必理会；
不明身份的窥探，无需回应。
所有挡路者，所有知情者，所有相关者，待到清算之日，自会一一面对。
“怎么了？”苏锦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只看见往来不断的客人与穿梭的小厮，一头雾水，“看什么呢？人影都没一个。”
谢辞收回视线，面上那点细微的异样早已敛去，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浅茶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
“没什么。”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看错了。”
只是心底，却轻轻落下了一枚不易察觉的钉子。
白衣衣角一闪而逝。
两道视线隔空相触，又各自不动声色地收回。
无人知晓这场无声的相遇，无人察觉暗流已在脚下翻涌。
“走了。”谢辞抬手轻叩了一下窗沿，声音依旧散漫，“再待下去，好戏该被别人抢光了。”
苏锦虽仍觉奇怪，却也没多问，跟着他一同迈步走出雅间。
楼道人声鼎沸，酒香与脂粉香交织一片。
谢辞步履从容，玄色身影隐在人群之中，唇角笑意浅浅，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
而早已离开百戏楼的白衣身影，独行在京城夜色里，沉璧流水剑轻贴腰侧，广袖之下，密卷安稳藏于袖中。
有人察觉，又如何。
有人注视，又何妨。
他的路，从来只由自己掌控。
谁也拦不住，谁也扰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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