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

林绵没想到，失眠的第四十七天，她会变成一只羊。

不对，准确地说，是变成一个穿着羊玩偶服的人。

她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天是灰蒙蒙的亮，像黎明前，又像黄昏后。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干净，没有汽车尾气，没有早餐摊的油烟，甚至没有这个城市惯有的、黏糊糊的潮湿。

她低头看自己——毛茸茸的白色身体，短小的四肢，圆鼓鼓的肚子。手是黑色的，像缝上去的玩偶手掌，五根手指勉强能活动。她想摸摸脸，但手臂太短，够不着。

“咩。”

她发出了一声羊叫。

不是她想叫。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她试着清了清嗓子，结果又是一声“咩”。

林绵站在路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一个失眠四十七天的人，什么怪事没见过呢？她见过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四点的每一个天花板。她见过安眠药在舌头上融化后的苦味，见过褪黑素瓶子底部的白色粉末，见过心理诊疗室里那张沙发的每一个褶皱。

她见过自己慢慢变成一只羊的过程。

“咩。”

旁边传来一声回应。

林绵转过头，发现街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皮鞋锃亮，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但他的头——

那是一颗陶土做的头。

灰白色的陶土，有粗糙的颗粒感，五官是捏出来的，不够精致，甚至有点歪。眼睛是两个凹陷的小坑，没有眼珠，但林绵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新人？”陶土脑袋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罐子里传出来。

林绵想说话，但怕又发出羊叫，于是只是点了点头。

“会习惯的。”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老想摸脸，摸不着。后来发现，没有脸也挺好，不用表情管理。”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林绵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是一只木偶的手，有清晰的关节和拉线，和左边那只正常的、人类的手形成诡异的对比。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他说，“走吧，带你去登记。”

“咩。”林绵说。

“没事，你的语言系统会慢慢恢复的。”陈默往前走，“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你越焦虑，就越像你的壳。等你放松了，就能说话了。”

林绵跟上去。她走得不太稳，这具羊身体的重心很奇怪，总是往前倾。她只好小步小步地挪，像个真正的、笨拙的玩偶。

街道两旁的建筑和她的世界没什么两样——便利店、咖啡馆、药店、水果摊。招牌上的字她都认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她发现了：没有广告。所有的招牌都只是最朴素的店名，没有“第二件半价”，没有“限时抢购”，没有那些永远在催你、诱惑你、提醒你不够好的标语。

街上有人在走动。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不对，那不是挂件，那就是她的手，毛茸茸的、有长耳朵和红眼睛的手。女孩转过头看了林绵一眼，笑了笑，又跑远了。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着，他的左腿是一截老式的木头假肢，右边耳朵是兔子的，毛是灰白的，耷拉着。

两个年轻人站在水果店门口聊天，其中一个的脖子是弹簧做的，说话的时候一伸一缩，像小时候的玩具。

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露出异样的表情。

林绵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闹钟。四十七天来，第一次没有被凌晨五点的准时惊醒惊醒。

那个声音不见了。那个一直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的声音——

“你昨晚又没睡着。”“今天的工作怎么办？”“你完了。”“你会猝死的。”“你是个废物。”

那个声音不见了。

林绵停下脚步。

陈默回头看她。

“怎么了？”

林绵张了张嘴，这次没有发出羊叫。

“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有点哑，有点奇怪，像隔着一层棉花，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陈默的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看着她。

“疗养院。”他说，“这里是疗养院。”

“什么疗养院？”

“所有来这里的，都是病人。”陈默说，“失眠的，抑郁的，焦虑的，强迫的，创伤的，害怕的，愤怒的，空白的。都有病。”

林绵没说话。

“但这里不一样。”陈默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这里不用治。这里可以做自己。”

他们走到一栋灰色的小楼前。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收容所”

下面有一行小字：

“请在此登记您的病症与形态”

陈默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去吧。登记完了，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林绵站在门口。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好像在唱歌，调子听不清，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毛茸茸的短手。

失眠第四十七天，她变成了一只羊。

但奇怪的是，这是四十七天来，她第一次不那么想闭上眼睛逃跑了。

她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