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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老宅的族谱

九世缘:生生契阔

阁楼的木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不堪重负的老者。唐阳举着强光手电走在前面,光束劈开弥漫的尘埃,照见横梁上挂着的旧灯笼,红绸早已褪成灰褐色,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墙上,像个沉默的窥探者。

“这里多久没人来了?”王琴攥着唐阳的衣角,鼻腔里灌满了陈年木料和霉斑混合的气味。自上次纪念日被莫名打断后,两人终于下定决心直面那些诡异——唐阳出差时失控的刹车,她修复文献时突然泼洒的墨汁,还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幻象与低语,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我小时候跟着爷爷上来过一次,他说这里放着家里的老物件。”唐阳的声音在阁楼里回荡,手电光扫过堆到天花板的木箱,“他临终前提过一句,‘族谱记着该忘的事’,当时没懂,现在想来……”

话音未落,手电光忽然照到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箱子上了铜锁,锁孔里结着蛛网,箱体却比周围的杂物干净些,像是偶尔有人擦拭过。唐阳蹲下身,指尖抠掉锁孔里的锈迹,试着转动——锁“咔嗒”一声开了,像是等了他们很久。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清苦的樟木香气涌出来,驱散了阁楼的霉味。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粗布,布上平放着几本线装书,最上面那本封面已经残破,用毛笔写的“唐氏宗谱”四个字洇着水渍,边缘卷得像干枯的花瓣。

王琴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纸页就猛地缩回——纸页凉得像冰,仿佛不是陈年纸品,而是刚从寒潭里捞出来的。唐阳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将族谱捧出来,放在阁楼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旧桌上。

灰尘在手电光里跳舞,他们屏住呼吸,翻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宣纸上,用小楷记载着唐氏第一代祖先的名字,字迹苍劲,带着力透纸背的郑重。往后翻去,历代子孙的名讳、生辰、嫁娶一一罗列,和寻常族谱并无二致。王琴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直到翻到第十五页,动作突然顿住。

那一页的墨迹比别处深些,像是被水浸泡过。记载着一对男女的名字:唐砚,字守之;沈玉微,生卒年不详,注曰“缘浅,终离散”。

“唐砚……守之……”王琴念着名字,心头莫名一颤。她想起修复过的清代笔记,那位为小姐建避风阁的侍卫,名字就叫唐砚。

唐阳的呼吸也变重了。他指着“沈玉微”三个字旁边的小字注释:“善古籍,藏一旧琴,琴名‘忘忧’。”——王琴的书房里,就摆着一架传家的古琴,琴尾刻着模糊的“忘忧”二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悸。他们继续翻页,心脏随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越跳越快。

第十六世,唐述与林婉。记载里说,唐述是营造匠人,为林婉建了座带暖阁的绣楼;林婉擅长修复古画,尤其珍视一幅两人初遇时的折枝图。可那幅画在成婚前夕遭虫蛀,绣楼也在一场莫名的大火中焚毁,林婉此后不知所踪。

“营造匠人……暖阁……”唐阳的声音发紧,他设计的图书馆弧形避风区,几乎是暖阁的现代复刻。

王琴的指尖抖得更厉害,她想起自己前阵子修复的一幅残画,正是折枝图,可惜在装裱时不慎被雨水打湿,彻底毁了。

再往后,第十七世,唐景行与苏曼卿。唐景行是铁路工程师,承诺要带苏曼卿坐第一趟去北平的火车;苏曼卿在邮局做文书,珍藏着他写的每一封信。可那趟火车在出发前夜因铁轨被人破坏而延误,苏曼卿在去车站的路上遭遇车祸,再也没等到他。

“铁路……火车……”唐阳猛地想起,他上周本要去邻市考察铁轨改造项目,却因为车胎突然爆胎停在了半路。而王琴的书桌抽屉里,至今放着他写的几张便签,她总说“看字迹就像认识了很久”。

一页页翻过去,每一世的名字都不同,经历却像在复制粘贴。他们总会以不同的身份相遇,有着惊人的默契——他做的事总带着守护的影子,她接触的物总与契约、信物相关;他们会在感情最浓烈时遭遇意外,或是物件被毁,或是行程受阻,最终走向离散。

那些曾被他们当作“前世余韵”的巧合,此刻看来全是命运的伏笔。就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每一颗都刻着“爱而不得”的纹路。

王琴的眼眶越来越烫,纸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她忽然想起唐阳出差时那趟迫降的航班,想起自己被毁的孤本,想起纪念日那天消失的毛巾和空白的合影——原来不是偶然,是轮回里早已写好的剧情。

“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为什么每一世都这样?”

唐阳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手电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能看到他咬紧的牙关。

他们翻到最后一页,这里没有人名,只有一幅用朱砂画的简易地图。线条粗糙,却能看清是从老宅出发,往城郊的方向延伸,终点处画着一个小小的庙宇轮廓,旁边写着三个字:失缘祠。

“失缘祠……”王琴轻声念着,指尖抚过那三个字,忽然摸到纸页上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她凑近细看,发现那片区域的纸纤维比别处疏松,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边缘呈浅褐色——是干涸的泪痕。

不知是哪一世的人,在写下这三个字时,曾在这里哭过。

“失缘……失去缘分吗?”唐阳的声音低沉,“所以这座祠堂,是掌管‘失去’的地方?”

王琴突然想起那些幻象和低语。唐阳看到的古装男子,她听到的“他会像前八世一样丢下你”,还有族谱里每对情侣相似的命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

“不是巧合,也不是意外。”她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砸在“失缘祠”三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诅咒。”

这两个字像重锤,敲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那些阻止他们靠近的意外,那些挑拨离间的幻象,那些刻在族谱里的重复命运,都是诅咒的痕迹。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在刻意拆散每一世的他们,让他们永远困在“爱而不得”的轮回里。

而这座失缘祠,就是解开诅咒的关键,或许……也是诅咒的源头。

阁楼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旧灯笼剧烈摇晃,影子在墙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族谱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最后停在那幅地图上,朱砂画的线条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王琴看着地图上通往城郊的路线,忽然觉得那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去。前路是未知的黑暗,可回头望去,每一世的悲剧都在身后重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要去。”唐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神异常坚定,“不管那里有什么,总得弄清楚。”

王琴点头,泪水滑过脸颊,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她再一次抚过纸页上的泪痕,仿佛能触到千年前某个女子同样的绝望。

这一次,他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风穿过阁楼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警告。但唐阳和王琴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族谱收好,仿佛捧着的不仅是一本陈年旧册,更是他们被诅咒的过往,和唯一能抓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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