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西厢房的樟木箱在第七次开合时发出吱呀声，王琴正被霉味呛得皱眉，箱底突然滑出个长方形铁盒。盒盖上的牡丹花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扣环却意外地牢固，她用指甲撬了半天，铁盒才“咔嗒”弹开。
盒底静静躺着台老式录音机，外壳是褪了色的酒红色塑料，天线歪歪扭扭地支棱着。王琴试着按下播放键，齿轮发出迟钝的转动声，紧接着“滋啦”一声，磁带开始转动。
前奏的吉他声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带着电流杂音。王琴正想关掉，忽然被旋律勾住了手指——那是首她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歌，女声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温柔颤音，唱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她鬼使神差地跟着哼起来，刚唱到副歌，身后突然响起男声：“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王琴猛地转身，看见唐阳倚在门框上，手里握着柄铜钥匙。他的声音带着清晨未退的沙哑，却把间奏的口哨声吹得清亮婉转，像极了老唱片里的调子。
“你怎么会唱这个？”两人异口同声。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录音机表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唐阳走过来时，皮鞋踩过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仿佛整座老宅都在屏息聆听。
“我奶奶总在傍晚唱这首歌。”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录音机上的牡丹花纹，“她临终前说，这是她和爷爷的定情曲。”
王琴的呼吸漏了一拍。她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呢喃着“记得给我带盒《送别》的磁带”，当时她以为那是老人的胡话。
“我爷爷的收音机里天天放这个。”她从铁盒夹层抽出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民国三十七年，永记此曲”。字迹被水渍晕染过，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滴未干的泪。
唐阳的手指突然顿在磁带边缘。那是盘空白磁带，却被人用红笔写着“赠阿琴”，落款是“子墨”。这个名字让王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被猛地扯紧。
旋律在副歌处突然卡顿，磁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王琴想去按停止键，却被唐阳按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带着体温，混着老宅特有的樟木香，让她想起某个春日午后，同样温暖的手曾为她掖过被角。
“别停。”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听。”
磁带在寂静中重新转动，这次传出来的不是歌声，而是沙沙的电流声里夹杂着隐约的人声。王琴凑近喇叭，听见有个女声在说：“子墨哥，这曲子真好听......”
唐阳的身体突然绷紧。那个女声分明是王琴的声音，却带着她从未有过的软糯吴语口音。紧接着男声响起：“阿琴，等打完仗回来，我给你买整座城的留声机。”
电流声突然炸开，录音机在王琴手中剧烈震动。等她回过神来，唐阳正盯着窗外，脸色苍白如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厢房的玻璃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穿旗袍的女子倚在穿长衫的男子肩头，手里握着同样的牡丹铁盒。
“是你吗？”王琴颤抖着问。
唐阳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块玉佩。那是他祖传的羊脂玉佩，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中央的纹路竟与纸条上的“子墨”二字暗合。
“我爷爷的小名叫子墨。”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奶奶总说，他打仗前留给她一盘磁带，可直到她去世，都没找到。”
王琴低头看着掌心的纸条，“民国三十七年”这几个字突然变得滚烫。那年是1948年，正是外婆常说“兵荒马乱”的年代。她忽然想起外婆总在雨天摩挲的檀木盒，里面装着枚刻着“琴”字的铜戒，戒圈内侧还刻着“子墨赠”。
录音机突然“啪嗒”一声自动倒带，前奏的吉他声再次响起。这次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当唱到“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时，王琴忽然看见唐阳的眼眶红了。
“我奶奶临终前说，她等了子墨哥七十年。”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可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他埋在哪里。”
王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靠近唐阳，她总会感到心痛；为什么看到老照片里穿长衫的男子，她会觉得眼熟。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此刻正在老歌的旋律里慢慢拼凑成型——是战火纷飞的年代，是未寄出的情书，是永远停在归期的船票。
窗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叫声。王琴打了个寒颤，发现录音机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阳光依旧明媚，可西厢房的空气里却浮动着某种沉重的东西，像是无数个未说完的故事，正在寻找出口。
“我们......是不是在前世就认识？”王琴轻声问。
唐阳看着她，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点头，想把玉佩塞进她手里，想告诉她他也梦见过战火中的婚礼，梦见过有人在他耳边哼这首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明天去城郊的失缘祠看看吧。”
王琴沉默地点头。她知道，有些答案需要更沉重的代价才能揭晓。就像这首老歌，它不仅是定情的信物，更是穿越时空的诅咒——提醒着他们，前世的遗憾，正在今生重演。
暮色渐浓时，王琴抱着铁盒走出西厢房。唐阳跟在身后，玉佩在口袋里撞出细碎的声响。晚风穿过回廊，带着远处教堂的钟声，与录音机里的旋律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长亭外，古道边......”
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人轻轻哼起了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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