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德安里”老宅的飞檐时，王琴正站在早餐店的木招牌下收伞。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草木香，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映着初升的太阳，晃得人眼睛发暖。
“姑娘，要点啥？”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麻利地用竹筷翻着油锅里的油条。金黄的面坯在热油里“滋滋”冒泡，香气混着豆浆的醇厚，漫出半条街。
王琴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一杯甜豆浆，两根油条，麻烦您——”她顿了顿，看着老板刚捞起的油条，补充道，“油条帮我撕成小段吧，我泡着吃。”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外婆总说刚炸好的油条太烫，撕成小块泡在豆浆里，凉得快，还能吸足浆汁，一口下去又软又香。后来外婆走了，这习惯却像刻进了骨子里，每次吃油条，总不自觉地想让老板这么做。
老板“哎”了一声，拿起刚沥好油的油条，在案板上“咔咔”撕成拇指长的小段，装进白瓷碗里：“好嘞，撕得碎碎的，泡着更入味。”
王琴付了钱，正转身找座位，肩膀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回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唐阳站在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把收起的黑伞，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气。
“抱歉。”他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餐盘上，愣了愣。
王琴也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声道歉，而是因为他面前的餐盘里，摆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搭配：一杯豆浆，一碗撕成小段的油条，连豆浆的甜度似乎都没差。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早餐店人不多，风扇“嗡嗡”转着，油锅里的油条还在“滋滋”作响，衬得这沉默格外清晰。
“你也……”王琴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碗边缘，“喜欢这么吃？”
唐阳收回目光，看向老板刚端给他的早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嗯，习惯了。”
他没说这习惯从何而来。只是每次看到油条，总觉得该撕成小块，泡在豆浆里才能咽下去，像是上辈子就这么吃了无数次。母亲说他这吃法怪，不像北方人吃油条那样直接咬，倒像个南方老派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那边有座。”王琴指了指靠窗的小桌，那里能看到老宅的青砖黛瓦。
唐阳点头，跟在她身后落座。木桌被擦得发亮，靠墙的长凳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磨痕。两人面对面坐下，面前摆着几乎复刻的两套餐具，连油条撕得粗细都差不多，看着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王琴用小勺舀起一块泡软的油条，送进嘴里。温热的豆浆混着油条的酥香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外婆的厨房。抬眼时，正看到唐阳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他握着勺柄的姿势很稳，低头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这场景太像某种重复了千百次的日常，王琴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早餐。
“姑娘，小伙儿，你们这吃法可真少见。”老板端着一碟咸菜走过来，笑着打趣，“一般年轻人都直接拿油条啃，哪像你们俩，还特意让撕成段泡着，跟我年轻时候瞧见的老两口似的。”
王琴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攥着小勺的手指紧了紧，想说“我们只是碰巧”，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嗯”。
眼角的余光瞥见唐阳的反应，他正低头喝着豆浆，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直，像是在憋笑。可当他放下碗抬眼时，王琴却看到他眼底藏着的笑意——不是嘲笑，而是带着点纵容的、浅浅的暖。
“可能是……巧合吧。”唐阳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目光落在王琴发红的脸颊上，没忍住又添了一句，“不过这样吃确实方便。”
老板被逗乐了，把咸菜往桌上一放：“巧合？我看是缘分！你俩从昨天就一起在老宅忙，今天又凑到我这小店，点的东西、吃法都一模一样，这可不是一般的巧。”
王琴的脸更烫了，几乎要埋进碗里。她飞快地舀起一大勺豆浆，想掩饰自己的慌乱，却没注意到唐阳也在同一时间端起了碗，两人的手肘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
“抱歉。”又是异口同声的道歉。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随即相视一笑。刚才那点因老板玩笑而起的尴尬，像被这声同步的道歉吹散了，空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你先忙，不打扰你们了。”老板识趣地走开，临走前还回头朝他们挤了挤眼。
早餐店恢复了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王琴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总能对上唐阳看过来的目光。他不像昨天在楼梯间那样带着探究的压迫感，眼神很轻，像晨光落在水面上，漾着细碎的暖。
“昨天……谢谢你的外套。”王琴没话找话，想打破这有点微妙的沉默。
唐阳咽下嘴里的油条，点头道：“不客气，看你好像有点冷。”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温度也不高，你穿得够吗？”
王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衬衫，确实有点薄，早上出门时还觉得凉。“没事，等会儿到了老宅就不冷了。”
唐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把自己那碟没动过的咸菜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配着吃，不那么腻。”
那是一小碟腌萝卜，切成细细的丝，看着就很爽口。王琴夹了一筷子，酸甜的味道瞬间解了豆浆的醇厚，确实很搭。她忽然想起梦里某个场景，也是这样，他把碟子里她爱吃的菜，不动声色地推到她面前。
“你不吃吗？”她问。
“我不太爱吃酸的。”唐阳说，目光落在她沾了点萝卜丝的嘴角，“沾到了。”
王琴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触到唇角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快。唐阳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藏了颗小太阳。
两人慢慢吃着早餐，没再多说什么，却一点不觉得尴尬。偶尔目光相遇，便相视一笑，像分享着某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王琴发现唐阳吃饭很安静，咀嚼时几乎没声音，喝豆浆也总是小口小口的，和她的习惯又重合了。
她想起外婆说过，外公吃饭也这样，说是以前在军队里养成的规矩，怕打扰别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王琴按了下去——怎么又往那些梦里的场景上靠？
“对了，”唐阳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昨天地下室那箱旧信，我让助理整理了一下，今天可以一起看看。”
王琴眼睛亮了亮：“真的？我昨天没来得及仔细看。”那些信上的字迹，总让她觉得熟悉。
“嗯，有几封的日期，和你族谱上记载的时间对得上。”唐阳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线索？”王琴没明白。
唐阳看着她，目光深邃了些：“关于……我们为什么会觉得彼此熟悉的线索。”
王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果然也没忘昨天楼梯间的对话，甚至和她一样，在偷偷寻找佐证。她低下头，用小勺轻轻搅动碗里的豆浆，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她此刻的心绪。
“好啊。”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两人几乎同时吃完了早餐。王琴拿起纸巾擦嘴，唐阳已经站起身，自然地拿起她放在桌边的帆布包：“走吧，去老宅。”
他的动作太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王琴愣了愣，跟在他身后走出早餐店，看着他手里提着的、装着自己修复工具的包，忽然觉得，这样被他照顾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阳光更暖了，照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拉长。早餐店老板站在门口收拾碗筷，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还挺不好意思。”
王琴似乎听到了老板的话，脸颊又开始发烫，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和唐阳并肩走着。她偷偷看他，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嘴角还扬着浅浅的弧度，像是还在回味刚才老板那句“像两口子”。
老宅的朱漆大门就在前方，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下闪着光。王琴忽然想起梦里某个清晨，她也是这样和他并肩走着，去赶早市，去看晨露，去赴一场跨越了时光的约。
她的脚步顿了顿，看着身边唐阳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那些模糊的梦境，那些说不清的熟悉感，都不是空穴来风。
就像这顿有着惊人默契的早餐，就像他自然接过她包的动作，就像他们总能在不经意间同步的习惯——这些细碎的瞬间，正在悄悄拼凑出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认识了很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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