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的老宅,只剩下东厢房还亮着灯。
王琴趴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对着台灯下摊开的族谱打了个哈欠。泛黄的纸页上,“光绪二十三年”的字迹被她用铅笔轻轻勾出轮廓,旁边散落着三四个装着不同浓度糨糊的小瓷碟。桌角的保温杯里,枸杞菊花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还剩几页?”唐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设计图上的阁楼飞檐线条已经修改到第三版,光标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上停顿了两秒——22:17。
王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就差最后两页的虫蛀补全了,这部分字迹太淡,得对着日光才能看清……”话音未落,窗外突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是“哗啦啦”的雨声,像是有谁在屋顶上泼了桶水。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已经爬满了雨痕,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影晃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色。这场景让她莫名想起某个梦——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坐在摇晃的船舱里,看岸上的灯影被雨水泡成一片模糊,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别分心。”唐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这是施工队刚发的阁楼承重数据,你看看这几处木梁的位置,会不会影响你放古籍的架子?”
他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王琴的耳畔,带着点淡淡的松木香气——是他常用的那款洗衣液味道。王琴的耳尖微微发烫,赶紧接过文件夹,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桌上的台灯突然闪了闪,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王琴还没反应过来,整间屋子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停电了?”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心脏猛地一跳。黑暗放大了感官,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指在叩门。老宅里不知哪里的窗户没关紧,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带起一阵“呜呜”的回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从小就怕黑,尤其是这样的老房子,总觉得暗处藏着什么。指尖在桌面上胡乱摸索着,想找到手机,却不小心碰倒了装糨糊的瓷碟。“哐当”一声脆响,瓷碟在地上摔得粉碎。
“别动。”唐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得很近。王琴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地上有碎片,我去拿手机。”
他的手刚移开,王琴就觉得周围的黑暗变得更浓了。前世某个被遗弃在废墟里的梦境突然涌上来——也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也是这样冰冷的恐惧,她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摸到一片虚无。
“唐阳……”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下一秒,手腕就被温热的手掌攥住了。“我在。”唐阳的声音就在耳边,“别怕,我找到手机了。”
他松开她的手,摸索着按下电源键。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头微蹙着,眼神却很稳,正低头查看地上的碎片。
“光束往这边照照。”王琴定了定神,想弯腰去捡碎片,却被唐阳拦住。
“你站着别动,我来。”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地上扫了一圈,照亮了那些闪着微光的瓷片。他蹲下身,动作小心地捡拾着,衬衫的袖口蹭到地面,沾了点灰尘。
王琴站在他身后,看着光柱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突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好像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黑暗里,他蹲在地上为她做过什么——是替她捡过掉落的发簪?还是为她修补过磨破的鞋?记忆模糊不清,心口却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楚。
“好了。”唐阳站起身,把碎片扔进墙角的垃圾桶,转过身时,手机的光束恰好打在墙上。
王琴顺着光束看过去,呼吸猛地一滞。
墙上,她和唐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因为靠得太近,肩膀和手臂的轮廓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极了一幅相拥的剪影。那影子的姿态太亲昵,太自然,仿佛已经这样依偎了千百年。
王琴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她想起昨夜的梦——也是这样的影子,投射在古旧的窗纸上,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被他圈在怀里,窗外也是这样的雨声。那时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轻声说:“以后每一个雨夜,我都陪着你。”
“怎么了?”唐阳察觉到她的失神,把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是不是吓到了?我已经给电工打过电话,他说雨太大,得等雨小点儿才能过来。”
光束晃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像活了过来。王琴看着那重叠的轮廓,突然很想知道,前八世的他们,是否也在某个停电的雨夜这样相依过?是否也在黑暗里,借着微弱的光,看清过彼此眼底的悸动?
“我没事。”她轻轻摇头,目光却离不开那面墙,“你看……”
唐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墙上的影子。他的动作顿了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梦境里——也是这样的雨夜,他把她护在断壁后面,两人的影子投在残垣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很轻。那时他想,就算下一秒被炸成碎片,能这样抱着她,也值了。
“像幅画。”王琴轻声说,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唐阳应了一声,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手机的光束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很想伸手,像梦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湿冷的雨气。王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唐阳身边靠了靠。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唐阳感觉到她的靠近,身上的温热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钻进他的鼻腔。他没有动,只是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些,让光束能照亮她面前的桌面:“剩下的族谱明天再弄吧,光线太暗,伤眼睛。”
“可是明天就要给甲方看初稿了……”王琴有些犹豫,指尖划过族谱上模糊的字迹,“这里记载着老宅最早的主人,我总觉得很重要。”
“重要也不差这一晚。”唐阳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刚才看了,这几页是关于他们的婚书,急不得。”
王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唐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我在设计图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老宅的东厢房,最早就是用作‘婚房’的。”
雨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风穿过廊檐的呜咽。手机的光束稳定地亮着,照亮了两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王琴能听到唐阳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回廊下,他看着那张字条时的眼神。那时她就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或许不只是陌生和试探,还有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属于彼此的故事。
“唐阳,”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你说……我们以前,是不是也在这样的夜里,一起待过?”
唐阳的瞳孔在光束下微微收缩。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机,把光束转向墙角的一个旧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青瓷瓶,瓶身上的缠枝纹在光线下若隐隐若现。
“你看那个瓶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小时候在爷爷家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他说那是‘陪嫁’。”
王琴顺着光束看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也有一个相似的瓶子,是外婆留给她的,说“以后遇到能认出这瓶子的人,就把它交给他”。
墙上的影子依旧依偎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雨声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轻响,远处的雷声也弱了下去。唐阳看了眼手机:“电工说二十分钟后到。”
“嗯。”王琴点头,目光却还是落在那面墙上。她忽然很希望这黑暗能再长一点,让他们能在这光影交织的幻觉里,多待一会儿。
就像那些被遗忘的前世里,他们或许也这样,在无数个雨夜里,借着微光,默默守护着彼此,等着天亮。
手机的光束突然晃了晃,唐阳调整了一下姿势,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动,贴得更紧了。王琴的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移开脚步。
她想,或许不用等电工来了。有些东西,在黑暗里看得更清楚——比如墙上那相拥的影子,比如此刻她心底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原来等待,也是会刻在骨子里的。不管等的是某个人,还是某段被遗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