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穿堂风卷着木屑的味道,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打着旋。
王琴将手里的检测报告狠狠拍在八仙桌上,纸张边缘撞上桌面的雕花,发出刺耳的声响。
“唐阳你看清楚!这组木料的含水率超过了标准值三个百分点!”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指尖戳在报告上的数据栏,“用这种料子修复二楼的梁架,不出五年就会受潮变形,你是想让百年老宅毁在我们手里?”
唐阳站在对面的窗前,背对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斑驳的漆皮。
阳光从他身侧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无形的墙。“我查过供应商的资质,他们提供的干燥工艺能弥补含水率的问题。”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而且这是目前能找到的、与原建筑木料纹理最接近的批次,错过这次,至少要等三个月。”
“等三个月又怎么样?”王琴猛地提高音量,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起伏着,“你是建筑设计师,应该比谁都清楚,修复不是复制粘贴!这些木料里的应力根本没稳定,你这是在拿文物冒险!”
唐阳终于转过身,眉头拧成一个结。他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王琴,我们的工期只剩下四十五天。甲方已经发了三次函,如果你坚持要更换材料,整个项目都会延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你想做到完美,但有时候,我们必须在理想和现实里找平衡。”
“平衡?”王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了一声,眼眶却瞬间红了,“在你眼里,那些被虫蛀的雕花、被雨水泡软的窗棂,都只是需要按时完成的指标吗?”
她指着墙角堆放的几扇旧木门,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从这些残件里拼出当年的榫卯结构?你现在告诉我要找平衡?”
唐阳的脸色沉了下去,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不是这个意思。但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团队里所有人都在跟着赶进度——”
“所以就要妥协?”王琴打断他,抓起桌上的检测报告揉成一团,“抱歉,这个妥协我做不到。”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肩膀狠狠撞上了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唐阳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她甩上,门闩震得嗡嗡作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唐阳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即将触碰到她的错觉。他慢慢收回手,摊开掌心,里面空空如也。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
阳光穿过门楼的雕花,在地面拼出破碎的图案,像极了那些总在午夜纠缠他的梦境。
他又看到了那个雨天。青灰色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背影决绝,手里攥着他送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一步步走出巷口。
他当时也是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影子被雨雾吞没,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后来他骑着自行车疯了一样追出去,穿过半个城,却只在码头看到驶离的船影。
那个梦的结尾,是他站在空荡荡的码头,手里捏着被雨水泡烂的船票,听着汽笛声在雾里渐渐远去,心脏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该死。”唐阳低咒一声,猛地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冲向门口。门闩被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老宅所在的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前几天下的雨泡得有些滑。
唐阳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急促的“噔噔”声,惊得墙根下的几只猫蹿进了垃圾桶。他一路往前跑,视线扫过巷两侧的灰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不能再像那次一样。
这个念头死死攥着他的神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快到巷口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王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泪水浸得发亮。
唐阳的脚步猛地顿住,胸腔里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的背影,和记忆里那个穿旗袍的身影渐渐重叠,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带着浓重的沙哑:“王琴。”
王琴的肩膀猛地一颤,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
唐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放软了语气:“对不起。”
王琴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刚才太急了。”他继续说,视线落在她发梢滴落的水珠上,“你说得对,材料不能将就,是我考虑不周。”
风吹过巷子,带着远处卖花人的叫卖声,还有老槐树叶片摩擦的轻响。
王琴慢慢转过身,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其实……”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也不该那么冲。”
唐阳愣住了。
“工期紧,我知道你压力大。”王琴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皱的衣角,“刚才那些话,我说重了。”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头顶洒下细碎的光斑。
唐阳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那道因为争吵而竖起的墙,突然就塌了。
他想起梦中那个因为误会而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那种追不上的绝望,突然很想伸手抱住她。
当然,他没有真的这么做。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王琴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低着头默默擦眼泪。
“材料的事,”唐阳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我们重新联系供应商,你列一份详细的标准,我来跟进。工期的问题,我去跟甲方谈,实在不行,我自己通宵盯进度。”
王琴擦眼泪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下巴上淡淡的胡茬,还有眼底深处那份不易察觉的认真。
“不用通宵。”她小声说,“我可以一起加班。”
唐阳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驱散了刚才的紧绷,眉眼间柔和了许多:“好,一起加班。”
王琴也跟着扯了扯嘴角,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纸巾捂住脸,声音闷闷的:“都怪你,害我在大街上哭,好丢人。”
“不丢人。”唐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我不好。”
他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巷口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作响,阳光在地面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王琴才站起身,眼睛还是红红的,但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
她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那……我们回去接着看材料样本?”
“好。”唐阳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往回走。
巷子很窄,两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每次接触,王琴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一下,却又在走了两步后,悄悄靠回来。
走到老宅门口时,王琴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门楣上“德安里”三个字,轻声说:“其实我刚才那么坚持,不只是因为材料。”
唐阳也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我修复族谱的时候,看到过记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民国二十六年,这里的梁架因为用了劣质木料,塌过一次,伤了人。”
唐阳的心头猛地一跳。
“我总觉得,”王琴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门柱上的刻痕,“这些老东西会记得疼。我们要是对付了事,它们会难过的。”
唐阳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突然明白了她那份执拗背后的东西。
不是固执,是敬畏,是对那些逝去时光的小心翼翼的守护。
他想起梦中那个在废墟里哭着寻找信物的自己,想起那句“要是当时再仔细一点就好了”的悔恨,突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会的。”他的声音很坚定,“有我们在,它们不会再疼了。”
王琴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争执和疏离,只剩下温和的光,像此刻透过云层洒下来的阳光,暖得让人想轻轻靠过去。
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门内的院子里,阳光正好,风穿过回廊,带着木头和青草的味道,像是在轻轻叹息,又像是在温柔地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