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组的聚餐定在老宅附近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家常菜馆。
傍晚的风带着夏末的余热，吹得馆前的幌子轻轻摇晃，油锅里爆香的葱姜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王琴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唐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跟助理交代着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夕阳染成暖金色。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才又转回去，只是说话的语速明显慢了些。
王琴找了个离他不远的空位坐下，刚把包放下，同事就笑着递过来菜单：“王老师，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糖醋排骨据说一绝。”
“我都行，不挑的。”
她笑着摆手，视线却不自觉地扫过唐阳那边。他刚好抬起头，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又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移开。
王琴的耳尖有点发烫，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那点莫名的慌乱。
菜很快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红烧鱼冒着热气，油光锃亮；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酱汁，甜香扑鼻；一大盆酸菜鱼咕嘟咕嘟地煮着，酸香混着麻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大家热热闹闹地动起了筷子，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王琴夹了一筷子青菜，刚要放进嘴里，眼角的余光瞥见盘子边缘躺着几根香菜。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香菜挑了出来，放在旁边的骨碟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就在她挑完最后一根香菜，准备重新拿起筷子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的唐阳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他刚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里面混着几根切碎的香菜末。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放下勺子，用筷子精准地将那些绿色的碎末一一挑出来，动作利落又熟练，仿佛那不是细小的香菜末，而是需要仔细剔除的杂质。
两双筷子，在相邻的两个骨碟里，完成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停顿了。
包厢里的喧闹声仿佛被隔远了，王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着耳膜。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唐阳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里也带着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眼神里还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被印证的了然。
两人对视了两秒，都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却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热。
“嘿，你们俩可以啊！”坐在旁边的结构工程师老李眼尖，哈哈笑着打趣，“连挑香菜都这么同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
“就是就是，”另一个年轻同事也跟着笑，“我妈跟我爸结婚三十年，都没这默契。”
玩笑话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阵善意的哄笑。王琴的脸颊更烫了，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阵奇异的波动。
她确实不喜欢香菜。不是讨厌到不能闻，只是觉得那股特殊的气味冲得慌，吃到嘴里总觉得别扭。
从小到大，家里做饭只要放了香菜，她都会像刚才那样，一根一根仔细挑出来。
外婆以前总笑她：“这挑香菜的样子，跟你外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记得外婆说这话时，眼里带着怀念的笑意。那时候外公已经走了很多年，外婆常常翻看他的照片，说他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香菜，哪怕是汤里飘着一根，也要捞出来扔掉。
“你外公第一次去我家吃饭，你太姥姥做了香菜丸子，他硬是没敢动筷子，回来跟我说，差点没忍住把丸子里的香菜都挑出来，又怕人家笑话。”外婆边说边笑，眼角却有泪光，“后来我们结婚了，家里的菜就再也没放过香菜。”
那时候王琴只当是个有趣的巧合，没放在心上。可此刻看着唐阳骨碟里那一小堆挑出来的香菜，她忽然觉得，这或许不是巧合。
唐阳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不喜欢香菜，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母亲说，他这点跟父亲一模一样。
父亲走得早，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母亲偶尔提起，说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唯独对香菜避如蛇蝎。
有一次家里包饺子，母亲不小心在馅料里放了点香菜末，父亲吃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饺子都吃了。
“后来你爸跟我说，他不是不爱吃，是闻着那味儿就想起以前苦日子。”
母亲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他年轻时候插队下乡，顿顿都是香菜拌咸菜，吃伤了，后来看到香菜就反胃。”
唐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香菜，或许是遗传，或许是潜意识里想靠近那个模糊的父亲形象。
但他挑香菜的动作，确实跟母亲描述的父亲一模一样——不声不响，却异常执着。
可王琴呢？
她为什么也这么巧，跟他，跟他素未谋面的父亲，有着同样的习惯？
唐阳的目光落在王琴面前的骨碟上，那几根被挑出来的香菜整整齐齐地摆着，像一排小小的士兵。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香菜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竟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模糊的画面。
好像是在一个简陋的食堂里，长条的木桌旁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和淡淡的煤烟味。
他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上面撒着葱花和……几根绿色的香菜。
他皱了皱眉，正要用筷子把香菜挑出去，坐在对面的她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别挑呀，”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香菜吃了好，败火。”
“我不爱吃。”他嘟囔着，还是想把香菜挑出去。
“那我帮你吃。”她笑着，用自己的筷子夹起他碗里的香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你看，不苦吧？”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几根香菜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后来那碗面，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唐阳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抬起头，正好又对上王琴的目光。
这次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像是在问“你也不喜欢吃香菜吗”，又像是在说“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看来不光是工作有默契啊。”老李又笑着打趣，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饮料，“来，为这份特殊的默契干杯！”
唐阳端起饮料杯，王琴也跟着端了起来。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干杯。”他说。
“干杯。”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彼此的耳朵里。
饮料有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意却一直蔓延到心里。
王琴看着唐阳骨碟里的香菜，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有些人啊，就算隔了千里万里，隔了很多很多年，骨子里的东西也是一样的。那是老天爷早就注定好的缘分。”
以前她总觉得外婆的话太玄乎，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同样习惯的人，看着他眼里那熟悉的温柔，她忽然有点相信了。
或许真的有注定好的缘分吧。
就像这挑香菜的习惯，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多少段时光，依然固执地留在彼此的骨子里，等着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告诉对方：
我找到你了。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菜还在一道接一道地上，笑声此起彼伏。
但王琴和唐阳之间，仿佛有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秘密。
偶尔目光相遇，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像是在分享一个藏了很久的甜。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华灯初上。菜馆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亮了两个骨碟里那两小堆整齐的香菜。
那些被挑出来的香菜，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场跨越时空的重逢，也预示着，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更多相似的瞬间，在不经意间，悄悄串联起那些失落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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