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短剧征文 

回程

回声与潮汐

下午两点,沈昭黎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攥紧了包带。这一年来,她不是没来过公司,大多是送文件、开短会,办完就走,像个临时客串的外人。今天真正坐回工位,面对熟悉的图纸、电脑、同事间随口的招呼,她反而有点手足无措。

“昭黎,你可算回来了。”上司程述端着咖啡走过来,语气是真的松了口气,“之前就怕你状态不行,这个文教园区的方案,甲方点名想让你牵头。”

沈昭黎扯了扯嘴角,没说出什么漂亮话,只点了点头:“我先看资料。”

桌面干干净净,像是早就被人仔细收拾过,键盘缝隙里没有灰尘,笔筒摆得整整齐齐。她心里清楚,是同事们照顾她,怕她看见从前的痕迹更难受。可这份小心翼翼的照顾,反而像一层透明的壳,把她隔在所有人之外。

现在的她好像就带着一层“易碎”的标签。

别人说话会下意识放轻语气,聊起家庭、丈夫、未来时,会默契地绕开她;就连加班晚了,都会有人多问一句“要不要送你到楼下”,客气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是不懂好意,只是太累了。

累了一直被当成需要特殊关照的弱者,累了明明心里空得发慌,还要对着所有人的关心说“我没事”。

翻开方案文本,建筑线条在眼前铺开,她久违地沉下心。笔尖落在纸上,修改、标注、推算尺寸,那些混乱的情绪,居然一点点被规整的线条压了下去。

原来认真做事的时候,是真的可以暂时不想谢凛然,不想墓地,不想那些吐到天昏地暗的回程路。

只是偶尔,指尖顿在纸上,她会下意识想起以前——谢凛然不忙的时候,会来公司接她,安安静静坐在休息室等,不催不闹,等她收拾完,自然地接过她的电脑包,说一句“回家了”。

那时候觉得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扎人。

“在想什么?”程述站在桌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昭黎回过神,掩饰性地翻了一页纸:“没什么,在卡结构节点。”

“我知道你厉害。”程述语气放得很缓,“但昭黎,工作是工作,别把自己逼太紧。你这一年……太硬了。”

“硬”这个字,戳得她心口一缩。

她不是硬,是不敢软。一软,那些没处放的悲伤就会涌上来,把整个人淹掉。

下班时间一到,沈昭黎没多留。

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她站在路边愣了几秒。以前这个点,谢凛然的消息多半已经来了——“快到你楼下”“今天吃你爱吃的面”“歆歆在家乖乖等你”。

手机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有那个人的消息。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小区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心底那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不像昨天那样带着疲惫,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别回头看。】

沈昭黎闭了闭眼。

她也不想回头,可脚印全在身后,一步一步,全是谢凛然。

到家时,歆歆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公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妈妈。”歆歆立刻丢下画笔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看她,“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工作先告一段落。”沈昭黎摸了摸女儿的头,视线转向公婆,“爸,妈,今天还好吗?”

婆婆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没事,我们都好。你在公司……累不累?”

“不累。”

这个家,自从谢凛然走后,也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客气。

公婆怕触到她的痛处,说话总是斟酌再三;她怕老人担心,永远报喜不报忧。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像隔着一层薄纱,谁都不敢轻易掀开。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

婆婆习惯性地想给她夹菜,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怕她想起以前谢凛然总给她夹菜的样子。沈昭黎看在眼里,没戳破,只是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昭黎啊,”公公放下筷子,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你要是……实在难受,别自己憋着。凛然要是在,也不想看你这样。”

沈昭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低声应道:“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晚上哄歆歆睡下,沈昭黎轻手轻脚走出儿童房。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公婆房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微光。她没回卧室,而是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望着楼下的路灯。

夜色一深,思念就没那么好控制了。

她想起谢凛然的笑,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想起他偶尔笨拙地哄歆歆、哄她的样子,想起他倒在医院走廊里的结局——那么突然,那么不值,那么让人不甘心。

凶手在精神病院里好好活着,三条人命轻飘飘的。

凭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堵得发疼,呼吸都跟着发颤。她下意识攥紧了椅子扶手,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危险的念头——要是就这样从阳台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扛了,不用再假装坚强,不用再面对这空荡荡的家。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声音猛地清晰起来,带着急,带着疼,还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涩。

——【我说过,我试过。】

——【你以为死了就结束了?】

——【歆歆会一辈子记得,妈妈不要她了。】

沈昭黎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手脚冰凉。

就连另一个也会用这样的话语让自己知道还有牵挂。

她大口喘着气,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后怕。

她差一点,就真的丢下歆歆,丢下这一切。

另一个时空的她,是不是就是这样走的?

是不是在某个和她一样崩溃的夜晚,选择了一了百了,留下满世界的遗憾和空寂。

——【我没结婚,没孩子,我什么牵挂都没有,我都后悔了。】

那个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

——【你有歆歆,你有爸妈,你还有你自己的人生。你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

沈昭黎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那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不是没爱过,不是没期待过。

她和谢凛然一直谈恋爱,被现实磨着、拖着,没结婚,没走进柴米油盐,以为这样就不会有更深的伤。可最后,她还是走到了绝望的一步。

一个是得到后彻底失去,

一个是靠近过却始终没抓住。

一个守着阴阳相隔的痛,

一个藏着爱而不得的苦。

她们隔着时空,互相拉扯,一个拼命想让对方好好活,一个在崩溃边缘拼命往回拽。

那天晚上,沈昭黎没再失眠。

她回到卧室,从床头拿起那件羊绒衫,轻轻抱了抱。布料上的味道已经很淡很淡,却能让她莫名安定。

她没有把它当成执念,只是当成一个念想——他来过,爱过,陪她走过一段很长的路。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沈昭黎是被阳光晒醒的。

走出卧室时,厨房已经有了动静,婆婆正在煮早餐,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笑:“醒了?我煮了粥,你胃不好,喝点热的舒服。”

沈昭黎站在门口,忽然有点鼻酸。

以前她总觉得,公婆是谢凛然的爸妈,和自己隔着一层;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他们是一家人,是失去了同一个亲人的人。他们的小心翼翼,不是疏远,是和她一样的疼。

“妈,以后不用特意顾及我。”她走过去,接过婆婆手里的勺子,“想说什么就说,想聊凛然也可以,我没事。”

婆婆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早饭桌上,气氛终于不像之前那样压抑。

公公提起谢凛然小时候的事,说他从小就心软,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在医院里总爱多管闲事,所以那天才会冲上去护着护士。

“他就是这个性子,改不了。”公公叹了口气,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心疼,“要是不这么心软,说不定就不会……”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所有人都懂。

沈昭黎握着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心口虽然疼,却不再是那种喘不过气的疼。

她终于肯承认,谢凛然的死,不是倒霉,不是意外,是他本性里的善良推了他一把。他不是白白送命,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别人的命。

恨吗?恨。

怨吗?怨。

可再恨再怨,她也不能否定,那是她爱过的人,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人。

送歆歆去幼儿园的路上,小丫头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的。

“妈妈,你今天心情好一点了对不对?”歆歆仰着头问。

沈昭黎弯下腰,帮她理了理衣领:“嗯,好一点了。”

“那你以后别再偷偷难过了。”歆歆认真地说,“我会乖乖的,我陪你。”

沈昭黎心口一软,把女儿抱进怀里:“好,妈妈不偷偷难过了,妈妈陪着你,我们一起。”

把歆歆送进幼儿园大门,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跑进去,沈昭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轻轻吹过,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在心底响起,这一次,没有劝,没有急,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样才对。】

她忽然明白,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之所以一直隔着时空喊她,不是可怜她,不是同情她,是不想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

那个没结婚、没孩子的沈昭黎,拥有过爱情,却没抓住完整的人生,最后落得一身空,连一个让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都没有。

而她,有歆歆,有家人,有自己的事业,有被好好爱过的证据。

她不是一无所有。

回到家,沈昭黎把谢凛然的东西好好整理了一遍。

相册、衣服、笔记本、他常用的水杯、没送出去的小礼物……她没有全部收进柜子深处藏起来,而是挑了几样放在显眼的地方。

相册摆在客厅电视柜上,

他常用的杯子放在厨房,

笔记本放在书桌抽屉里,偶尔可以拿出来看看。

她不再刻意回避他的痕迹,也不再沉溺在悲伤里走不出来。

想念就想念,疼就疼,日子照样过。

下午,她找出那个铁盒子,把昨天写的便签拿出来,又添了一句:

【今天去了公司,见了同事,陪爸妈吃了饭,送歆歆去了幼儿园。我好像,没那么想逃了。】

写完,她把便签折好,放回盒子里。

这个盒子,装着谢凛然的信,装着她的心事,也装着两个时空的沈昭黎,互相拉扯着往前走的痕迹。

傍晚,她去幼儿园接歆歆,老师笑着说,歆歆今天特别乖,上课积极举手,还跟小朋友说“我妈妈心情变好了”。

沈昭黎蹲下身,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年来的硬撑、崩溃、拉扯,好像都有了落点。

回家的路上,歆歆牵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幼儿园的玩具,说小朋友的趣事,说晚上想吃什么。

沈昭黎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句,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

路过一家花店,她停下脚步,买了一小束白色的小雏菊。

不是为了去墓地,只是想插在家里的餐桌上,添一点生气。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婆婆聊起小区里的新鲜事,公公说起电视里的新闻,歆歆抢着讲幼儿园的趣事,沈昭黎偶尔也插几句话。

没有刻意避开谢凛然,也没有刻意提起,就像一个平常的家庭,过着平常的日子。

夜深了,歆歆睡熟了。

沈昭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重新点开了那个文教园区的方案。

笔尖在纸上滑动,线条规整,思路清晰。

她不是要立刻变回从前的沈昭黎,不是要强迫自己忘记伤痛,只是慢慢把破碎的自己一点点拼起来。

废墟重建本就需要时间,不用急,不用逼自己。

窗外的月光很柔,洒在桌面上。

那个微弱的声音,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用劝,不用拉,她已经自己站稳了。

沈昭黎握着笔,轻轻在心底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会好好走下去。】

【不为谁,只为我自己。】

空气里像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带着释然,带着放心,慢慢散在风里。

而在某个沈昭黎看不见的平行时空里,另一个她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夜色,眼角慢慢泛红。

她伸出手,像是隔着层层时空,轻轻碰了碰这边的月光。

——【这就对了。】

——【我们都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