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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当时在水里扑腾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淹死在水里了。
水从她的鼻子、嘴巴、耳朵里灌进去,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的手臂在水面上胡乱地拍打,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像钻石,亮得刺眼。
那个富商站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伸出一根高尔夫球杆让她抓住,把她像一条死狗一样拖上了岸。
她趴在池边的瓷砖上吐了半天的水,混着眼泪和鼻涕,狼狈得她自己都不忍心看。
她走在深夜的街头,头发还在滴水,红色的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嘴唇发紫、牙齿打颤,可她攥着那张卡的指节泛白,嘴角翘着。
那是她第一次为钱拼命,也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拼命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会有无数次,直到最后她连“命”这个字都不在乎了,只在乎那张卡里有多少个零。
她在走第九步时停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缓缓回过头,在岸边看到了她自己,用一种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的表情对她说:“你知道水里有多冷吗?你知道呛水有多疼吗?你知道一个人在往下沉的时候有多恐惧吗?”
她当然知道,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知道。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她恨自己在这种时候会想起那些破事,恨自己在应该转身走掉的时候迈不动腿,恨自己明明已经成了一个铁石心肠的坏女人,可骨子里还残留着那么一丁点心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跃入了池塘之中,在水下睁开眼睛,冰水刺痛了眼球,视野里只有一片墨绿色的混沌,只有前方不远处有一团黑色的、正在缓缓下沉的影子。
那是随元淮,他的中衣在水中飘浮着,像一朵云,头发在水中散开,缠绕着他的肩膀和手臂,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一串细小的气泡从他的唇间溢出来,摇摇晃晃地往水面上飘去。
他已经不再挣扎了,安安静静地沉在那里,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的人,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蜷缩起来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水中向他靠近,指尖破开冰冷的水流,穿过一缕一缕在水中飘浮的长发,那些发丝从她的指缝间滑过,柔软得像是上好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手指上,像是一种无声的挽留。
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他的背脊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她的掌心底下清晰可辨,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起来,沿着他的后背形成了一条浅浅的沟壑。
她把他拉向自己,他的身体在水中轻得像一片羽毛,顺着她的力道缓缓地靠过来,额头抵上她的肩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带着池水的腥味和他身上残留的檀木香气,断断续续地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
他在下沉。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他的头发,灌进他的耳朵,填满他的鼻腔。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是滚烫的,烫得他以为自己会被烧成灰烬,烫得他至今在每一个噩梦里都能听见皮肤在火焰中龟裂时发出的那种细碎声响。
可水是冷的,冷得温柔,冷得像母亲的手,他的四肢在水中舒展开来,他不再挣扎了,那股追了他十年的灼热终于退去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透过浑浊的水面,能看见月亮——那轮月亮被水面滤成了一团银白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
他看着那团光晕,忽然觉得很安静。
那场大火烧光了他的童年,烧坏了他的脸,烧光了他所有能失去的东西,最后只剩下一副瘦骨嶙峋的躯壳和一颗被仇恨淬了的心。
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那场大火里——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火在烧,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火也在烧,他戴着面具坐在长信王府的宴厅里听那些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时候,火在他的脑子里烧得比任何一次都旺。
他以为自己能等到那一天,等到他积攒了足够的力量,等到他把属于他的一切都夺回来,可十年太长了。
长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到底在等什么,长到他开始分不清仇恨到底是他的使命还是他赖以活下去的借口,长到他偶尔会在深夜醒来的时候问自己:就算夺回来了,又怎样?
这张脸已经毁了,这副身体已经噩梦中被磨损得千疮百孔,他就算坐上了那个位子,也不过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疯疯癫癫的废人。
也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他不会感觉到疼,不会感觉到恐惧,不会在每一个深夜被那场大火烧醒,他只需要躺在这里,让水把他裹起来。
可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抓住了他的手臂,温度从她的指尖传过来,温暖着他被池水泡得麻木的皮肤。
他整个人被她拖着往上浮,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意识在这股力道中晃动了一下,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用手拢住了火苗,颤颤巍巍地跳动着,忽明忽暗的。
他竭力地睁开眼睛,睫毛颤动,在月光下抖落了一串水珠,水珠从他的眼角滑落下去,沿着颧骨上那片烧伤的疤痕一路流淌。
摇晃的、在月光的背面被勾勒出了一道柔和弧度,
‘是神女吗?’
——
随元淮的目光涣散而茫然,瞳孔在月光下放大着,在努力地对焦,他的视线从月亮开始,移到她湿透了的、正在滴水的发丝,然后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被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有几缕碎发黏在嘴角,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颤动着;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下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正俯身下来准备给他做第四组人工呼吸。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她呼出的白气凝在他的睫毛上,近到她发梢的水滴落在他的颧骨上,近到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他自己的倒影。
浑身湿透的、狼狈得不成样子,她的嘴唇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大,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贴在他冰冷的嘴唇上。
他的手指插进了她湿透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按了下来,他的嘴唇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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