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写得书怎么样

谢征几乎是逃上楼的。

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每一步都牵动腰侧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薄汗，扶着墙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楼板上，笃，笃，笃，闲庭信步，像是一只已经盯住了猎物的猫，不急着扑，先看看它能跑到哪里去。

谢征坐到床沿上，腰侧的伤让他没法太快地转身，只能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板，一只手按在伤口上，喘了两口气。日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那张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也照着他耳根处那一片迟迟没有褪去的、可疑的薄红。

程舟端着药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走到床边把小几上的东西拨了拨，把药碗放下，然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征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去够那碗药，手指还没碰到碗沿，就听见她开口了。

“你看见我写的书了？”

他手指一顿，指尖堪堪碰到碗沿，那碗药便晃了晃，溅出几滴褐色的汁水落在小几上。

他脑子里登时炸开了，那些惊世骇俗的、离经叛道的、不堪入目的东西，都是面前这个女人写出来的。

他端碗的手一抖，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药汁便呛进了气管里。

“咳咳咳——”

他弓着身子咳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只碗，咳得额角的青筋都浮了出来，药汁呛进鼻腔的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眼眶，逼得他眼角泛红，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一只手伸过来他手里的碗拿走了。

程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坐到了他旁边，靠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梅花香。

她一只手拿着手帕，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下巴，迫他微微仰起脸，不紧不慢地擦过他的嘴角，从唇角到下颌，沿着那道被药汁濡湿的弧线一路拭过去。

她的手指隔着帕子碰到他下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指尖是温热的。

谢征的呼吸还没喘匀，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偏了偏头，想躲开她的手，可她托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纹丝不动，拇指甚至微微收紧，把他脸上最后一点残留的药汁也擦干净了，这才松开手，把沾了褐色药渍的帕子随手叠了叠，放在小几上。

“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她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辛辣还没完全散去，声音便有些哑：“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写的那些东西，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程舟正看着他，那双凤眼微微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在这个角度看起来几乎称得上是温柔，又带着点促狭，等着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他的耳朵又红了。

“那些书，”他移开目光，盯着床角垂下来的流苏，声音闷闷的，“在市面上……卖得很好？”

“嗯。”程舟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临安镇的姑娘们都喜欢看，隔壁绸缎庄的柳娘子每次来进货都要多带两本，说她们家小姐看完一期就催着她来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谢征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那本……《笼中雀》，”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写的是……摄政王和……”

“小皇帝。”程舟替他说完了，语气依然平淡，“怎么，你觉得不好看？”

谢征猛地转过头来看她，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恼怒，可程舟就那样看着他，不躲不闪，嘴角甚至还噙着笑，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一汪被冰层覆盖的深潭，表面上安安静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看穿了。

“我没说不好看。”他听见自己说。

程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却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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