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心理强化与认知重构模块”尚未正式启动,一场更直接、更剧烈的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天深夜,距离例行的22点加密通讯还有几分钟。马龙刚结束陆沉那边的“综合评估”回来不久,身体和精神都带着评估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冰冷感。他坐在床边,正准备进行睡前的放松冥想,放在枕边、属于秦朗的那个加密通讯器,屏幕忽然毫无规律地疯狂闪烁起来!
不是来电提示,不是信息,而是一种杂乱无章的、快速跳动的、如同信号受到最强烈干扰般的乱码光芒,伴随着内部元件不堪重负的、细微的“滋滋”声和令人心悸的高频蜂鸣!
马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把抓起通讯器,屏幕的乱码光芒映亮了他瞬间绷紧的脸。这种情况从未有过!是设备故障?还是……出事了?!
他下意识地按下紧急通话键,但通讯器毫无反应,只是更加剧烈地闪烁和嗡鸣,机身甚至开始微微发烫!
就在他准备强行关机重启时,那疯狂闪烁的屏幕中央,极其突兀地、像是从一片混沌的电子风暴中心,极其艰难地、扭曲地,浮现出了一行断断续续的、颜色不断变化、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文字:
“锚……点……源……波……动……超……阈……值……紧……急……”
锚点源波动超阈值?紧急?是指林晓曦那边?!“锚点”本源出现了超出安全范围的剧烈波动?!
马龙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呼吸骤然停止!他死死盯着那行扭曲的文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她出事了!而且是危及“锚点”根本的大事!
紧接着,那行警告文字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屏幕再次被狂暴的乱码淹没。然后,在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所有的闪烁、嗡鸣、乱码,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止!
通讯器的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不是休眠的暗,而是那种失去了所有能量、所有生命迹象的、死寂的黑暗。无论马龙如何按键,如何充电,如何尝试重启,屏幕再无丝毫反应,机身冰凉,仿佛一块最普通的、报废了的电子垃圾。
与秦朗、与“彼岸花”、与林晓曦唯一的、官方的、脆弱的联系通道——断了。
被某种超出“彼岸花”控制范围的、剧烈的“锚点源波动”,强行冲垮、彻底中断了!
马龙僵在原地,保持着握着冰冷通讯器的姿势,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巨响。
出事了。
她出事了。
波动超阈值……
紧急……
联系断了……
无数可怕的猜测,如同出闸的猛兽,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是“彼岸花”的测试出了问题?是她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是“系统”残留的最后能量崩溃了?还是……陆沉那边的介入,或者“观测者”残党,又做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手腕的旧伤,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极致的情绪波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转身,扑向床头柜上那部属于陆沉的加密通讯器。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几乎无法准确地按下通话键。
通讯很快被接通,陆沉那永远平稳无波的声音传来:“马龙同志,请讲。”
“通讯器!秦朗那边的通讯器!刚刚……刚刚突然疯狂报警,显示‘锚点源波动超阈值紧急’,然后就彻底失灵,联系不上了!”马龙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焦急和恐惧而嘶哑变调,语速快得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她那边出事了!快!你们能联系上秦朗吗?能知道那边情况吗?!”
通讯器那头,陆沉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对马龙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情况已知悉。”陆沉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平稳,但马龙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凝滞,“‘彼岸花’项目组主基地,在二十三分钟前,监测到一次异常的、高强度的能量扰动,源头指向一号‘样本’所在区域。目前,‘彼岸花’内部通讯及部分外围监控暂时中断,情况不明。我办已启动应急响应程序,正在尝试建立紧急联络通道并评估事态等级。”
情况不明!通讯中断!陆沉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甚至连“彼岸花”内部都受到了影响!
马龙的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抓住床沿,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应急响应……需要我做什么?我能去……”他想说“我能去那边吗”,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和陆沉部门的监控,他不可能被允许前往“彼岸花”的核心区域。
“你现在的任务是保持绝对冷静,待在当前位置,不要进行任何无谓的尝试或对外联系。”陆沉的语气带上了命令式的强硬,“等待进一步通知。你的情绪波动和任何不理智行为,都可能干扰应急响应,甚至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明白吗?”
“明白……”马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只觉得喉咙里一片腥甜。
“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待命。完毕。”陆沉说完,便切断了通讯。
马龙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中紧紧攥着那两部同样冰冷、此刻却同样无用的通讯器。一部彻底死寂,一部只能带来更加不确定的、官方的冰冷回应。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基地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而昏黄的光晕,将房间切割成模糊的光影。
她怎么样了?
是又一次濒临消散?
还是……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地从那里剥离、撕裂。那种感觉,比手腕旧伤最痛的时候,还要剧烈千倍、万倍。
这就是“锚点”连接吗?不仅仅是他“支撑”着她,她的剧烈波动,也会如此清晰地、痛苦地反馈到他这里?陆沉警告的“风险变量”,难道就是指这个?当“锚点”另一端发生剧变时,他这里也会产生强烈的、可能“非理性”的反应?
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马龙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膛的剧烈起伏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证明他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黑,逐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曦光。天,快亮了。
陆沉的通讯器,依旧沉默。
秦朗的通讯器,依旧死寂。
就在马龙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和等待吞噬时,他左手手腕内侧,贴着特制药膏、覆盖着运动护腕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电流窜过的、尖锐的刺痛感!
那刺痛很短暂,但异常清晰,瞬间穿透了他近乎麻木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左手,揭开护腕一角。皮肤正常,没有伤口,但那刺痛感残留的灼热,却无比真实。
紧接着,那刺痛感消失的地方,又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的、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烙印”了一下的感觉。那感觉也很短暂,稍纵即逝,快得让马龙怀疑又是自己的幻觉。
但这一次,不是幻觉。
因为在那温热感消失的瞬间,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从极深的水底、又像是从他自己记忆的最深处、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和“推送”出来的、属于林晓曦的声音片段,毫无预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虚弱到了极致,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 马龙…… ”
“ 我要再次消失了…… ”
“ 再见。 ”
我要再次消失了。
再见。
短短八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加油”,甚至没有“等我喝粥”那样带着一丝渺茫希望的调侃。只有一句平静的、近乎诀别的宣告。
然后,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刺痛感,所有的温热,全部消失了。
脑海中,重新恢复了一片死寂。手腕上,只剩下冰凉的药膏触感。
仿佛刚才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濒临崩溃前的、极度逼真的幻觉。
但马龙知道,不是。
那声音,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决绝。
再次消失……
再见……
她是在向他告别。用这种超越常规通讯、甚至可能超越物理距离的方式,在“锚点”连接因为剧烈波动而变得极不稳定的最后时刻,或者是在她自身存在即将“消失”的前夕,将这句告别,直接“烙印”在了他这个“锚点”的感知里。
陆沉的通讯器依旧沉默,秦朗的通讯器依旧死寂。
但马龙,已经“听”到了她的告别。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摇晃,但他最终还是站稳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晨光刺眼,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水,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冻结、压缩、然后深深埋葬的平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护腕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告别的气息。
再次消失……
再见……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护腕重新戴好,整理平整。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装着“国家体育荣誉勋章”的绒布盒子,打开,取出那枚金光闪闪、却无比沉重的勋章,端详了片刻。
接着,他走到衣柜前,拿出国家队礼服,将那枚勋章,端端正正地,别在了左胸心脏位置的上方。
勋章冰凉的金属边缘,贴着皮肤,带来清晰的触感。
他穿好外套,遮住了勋章。
然后,他拿起球拍,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寂静的光影。
他迈开脚步,朝着训练馆的方向,一步一步,平稳地,坚定地,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而孤独地回响。
如同一个失去灯塔的旅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独自走向那片未知的、却必须前行的——
旷野。
(第八十一章 完,字数:6202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