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国梁办公室出来,马龙没有立刻返回公寓,而是独自走向训练馆。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基地里比往日更加安静,仿佛连鸟鸣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他需要一点时间,在空旷的地方,梳理这短短十几个小时内天翻地覆的变化,也让自己从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审视感中暂时逃离。
训练馆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干净的光斑。熟悉的橡胶和汗水气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他走到自己常练的球台边,拿起一个球,无意识地颠了颠。黄色的小球在指间和拍面跳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像心跳,也像某种加密的摩尔斯电码,传递着无人能懂的心绪。
许昕在苏醒。解药起了作用。这是一天来唯一的好消息。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复杂的局面。许昕醒来后会说什么?他对“加餐”知道多少?能回忆起多少细节?他的说辞,能否与自己的“推测”吻合?这直接关系到刘国梁和调查组会相信谁,会沿着哪个方向追查。
而更重要的是,林晓曦留下的那个关于“标记”的线索,能否被调查组发现?或者说,刘国梁能否“推动”调查组去发现?如果发现了,并且确认伪造饭盒上没有标记,那无疑是为林晓曦洗脱了直接嫌疑,但也将“有人故意模仿陷害”的残酷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届时,内部的猜忌、不信任和人人自危的情绪,恐怕会达到顶点。
“队里……恐怕也不干净。”刘国梁的话,像冰冷的钉子,敲进马龙的心里。是谁?后勤人员?队医?助理教练?还是……某个朝夕相处的队员?这个想法让马龙不寒而栗。如果是后者,那这场无形的战争,已经蔓延到了最核心、最信任的圈层。
他停下颠球,将球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略微清醒。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如同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一边是必须守护的林晓曦和那段不能被遗忘的真相,一边是朝夕相处的队友和整个团队的安危与信任。他必须小心平衡,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也不能让任何一方陷入绝境。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提示音。他心头一紧,快步走到一个监控死角,拿出手机。
是 LX 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转移开始。通讯可能中断。勿念。保重。」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告别,干脆利落。马龙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又重重地摔下。转移开始了……这意味着听松阁已经不再安全,“磐石”判断危险迫在眉睫。她会去哪里?路上安全吗?新的落脚点能躲过“观察者”的追踪吗?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但他知道,此刻任何回复都可能给她带来风险。他只能死死攥着手机,盯着那条简短的信息,仿佛要透过屏幕,确认她的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相信“磐石”,相信她。他需要做的,是稳住基地这边,为她,也为他们所有人,争取时间和空间。
他收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上属于“龙队”的沉稳表情,转身走出了训练馆。
早餐时间,食堂里的气氛依旧压抑。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看到马龙进来,都下意识地停止了说话,目光复杂地望向他。有关许昕“醒来”的消息,显然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但“中毒”和“调查”的阴影,依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马龙像往常一样,打了份简单的早餐,走到张继科旁边坐下。张继科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他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水煮蛋,眼神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继科,多少吃点。”马龙低声说。
张继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戳着鸡蛋。他没问许昕的情况,也没问任何关于“中毒”的事情,这种异常的沉默,本身就让马龙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刘国梁和李明阳快步走进了食堂。刘国梁的脸色极其难看,甚至比昨晚在办公室时还要阴沉,眼神里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李明阳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凝重。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国梁身上。
刘国梁走到食堂中央,没有拿话筒,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食堂:
“全体都有,听好了。”
“许昕已经苏醒,脱离生命危险,目前情况稳定,正在医院接受后续观察和治疗。这是个好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像探照灯,似乎要将每个人心底的秘密都照出来。
“但是,”刘国梁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关于他昏迷的原因,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食堂里落针可闻,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在事发现场发现的饭盒上,”刘国梁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经过技术部门的仔细勘查,包括使用特殊光谱检测……没有发现任何生产厂家标记、特殊编码,或者使用者留下的、有意义的个人印记。”
“没有标记?”有队员下意识地低声重复。
“对,没有。”刘国梁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马龙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一个普通的、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白色塑料饭盒。”
“这意味着什么?”刘国梁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意味着,这个饭盒,是被人故意‘处理’过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来源,不留痕迹!意味着,给许昕送‘加餐’的人,或者说,下毒的人,心思缜密,手段专业,而且——对我们的内部管理,很可能有一定的了解!”
“轰——!”
食堂里瞬间炸开了锅!队员们的脸色都变了,互相交换着震惊和恐惧的眼神。没有标记,意味着追查源头极其困难。而有内部了解,则意味着危险可能就在身边!
“刘、刘指,您是说……是咱们自己人……?”一个年轻队员声音发颤地问。
“是不是自己人,调查组会给出结论!”刘国梁厉声打断,目光如刀,“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我要你们所有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从今天起,基地实行最高级别饮食和物品管控!所有进入基地的食品、药品、个人物品,包括快递、外卖,必须经过三道安检,登记备案!训练馆、更衣室、宿舍,所有公共区域,加装临时监控!没有我的批准,任何外人不得进入核心区域!”
“你们每个人,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行为!训练之外,减少不必要的聚集和私下接触!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第一时间向教练组或者安保人员报告!不许隐瞒,不许私下议论!”
刘国梁的指令,一条比一条严厉,将本就压抑的气氛,推向了冰点。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基地将进入一种近乎“战时”的紧张状态,每个人的言行举止都会被放大审视,信任的基石开始出现裂痕。
马龙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刘国梁公布了“没有标记”这个信息,虽然没有明说,但等于是间接证实了“饭盒被刻意处理、来源可疑”的判断。这和他引导的方向一致,能初步洗脱林晓曦“粗心留下标记”的可能。但同时,也将“内部有鬼”的恐慌,彻底摆上了台面。
接下来,调查的重点,恐怕会从追查“加餐”来源,转向排查内部人员的可疑行为和社交关系。而作为最早、也最有可能“知情”的他,以及最近行为异常沉默的张继科,必然会成为重点观察对象。
“另外,”刘国梁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马龙身上,意味深长,“马龙,吃完饭,你和继科,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再跟你们确认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点名了张继科。
马龙和张继科对视一眼。张继科的眼神,依旧深沉如潭,看不出情绪。两人默默点头。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草草结束。队员们各自散去,步履匆匆,眼神躲闪,彼此间的交流也少了很多。
马龙和张继科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刘国梁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谁也没有说话,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张力,在两人之间弥漫。
走到办公室门口,马龙刚要敲门,张继科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嘶哑:
“龙。”
马龙手一顿,转头看他。
张继科没有看他,目光盯着门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二号馆的鱼……很鲜。”
马龙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猛地看向张继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张继科知道了!他不仅知道那顿“慰问餐”,还把那天晚上的“清蒸银鳕鱼”和这次许昕的“中毒事件”联系起来了!他在怀疑什么?怀疑是同一个来源?还是……在试探他?
无数个念头在马龙脑中飞旋。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维持着平静,用同样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反问:
“什么鱼?继科,你说什么?”
张继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马龙强作镇定的脸,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悸。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地对峙。
几秒钟后,张继科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门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没什么。记错了。”
然后,他抬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门内传来刘国梁低沉的声音。
马龙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他知道,张继科刚才那句话,绝不是“记错了”。那是一个警告,一个试探,也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威胁。
张继科掌握的信息,可能比他想象得要多。而且,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马龙之前那套“后勤生面孔”和“慰问餐”的说辞。
门开了。办公室内,烟雾依旧浓重。刘国梁坐在办公桌后,李明阳坐在旁边,两人的表情都极其严肃。除此之外,办公室里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他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马龙和张继科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却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的穿透力。
是调查组的人。而且,看起来级别不低。
马龙的心,再次沉了沉。刘国梁把他们和调查组的人放在一起谈话,这意味着,询问的性质,可能已经从“内部了解情况”,升级为“正式配合调查”了。
“坐。”刘国梁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把椅子。
马龙和张继科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坦然地看向刘国梁,也顺便用余光观察着那个调查员。
“介绍一下,”刘国梁指了指那个调查员,“这位是周处长,负责这次事件调查的专项小组组长。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们两位进一步核实。”
周处长对两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马龙,继科,”刘国梁开门见山,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许昕醒过来了。但记忆受损,对昏迷前几小时的事情,尤其是关于他是否吃了什么东西,吃了谁给的东西,记忆非常模糊,只记得好像吃过‘特别好吃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谁给的,在哪里吃的,都说不清。”
这和林晓曦描述的“昏睡蓟”可能导致短暂失忆的症状吻合。马龙心中稍定,这或许能让许昕的证词,对他的“推测”更有利。
“现在,调查陷入了僵局。”刘国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沉重,“饭盒没有线索,许昕记忆模糊,基地监控在相关时间段和区域,也没有拍到明确的可疑人物。对方,做得非常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所以,我们需要从其他方向突破。你们是许昕最亲近的队友,也是队里的核心。你们好好回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许昕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或者,你们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频繁看手机,避开人打电话,偷偷收什么东西,或者……情绪上有特别大的起伏?”
问题很宽泛,但指向性明确——寻找许昕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联系”或“秘密”。
马龙率先开口,再次重复了早餐时的那套说辞,关于许昕抱怨“加餐”、自己提醒他注意安全等,并再次强调自己“没有收到过类似东西”。
张继科则一直沉默着,直到刘国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没有。他除了吃和打球,没什么特别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处长一直在本子上记录着,此时抬起头,看向张继科,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张继科同志,听说你因为腰伤,最近在接触一些中医和理疗方面的新方法?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推荐,或者认识什么这方面的‘能人’?”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在房间里炸响!
马龙的心脏,猛地一停!中医?理疗?能人?!
周处长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难道……调查组已经将“下毒”事件,与“医疗”或“特殊手段”联系起来了?还是说,他们查到了什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曾经用“特殊医术”帮助过国乒,却又神秘消失的那个“存在”?!
难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林晓曦了?!甚至,怀疑张继科与她有联系?!
张继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周处长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戒备的寒光。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在从模糊的“内部威胁”,悄然转向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的——
名字。
(第五十七章 完,字数:620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