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好多血!里面……里面有人倒下了!”
金发女服务员的尖叫,像一把冰锥,刺破了红厅内尚未完全消散的掌声与轻松。所有的目光,瞬间从主席台,齐刷刷转向侧后方那个昏暗的门廊。
惊愕,疑惑,随即是本能涌起的不安。这里是市政厅,是庄严的学术会场,是直播镜头对准的地方!流血事件?倒下?
主持会议的瑞典官员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一边用瑞典语快速对身边人下达指令,一边用英语对全场喊道:“请各位保持冷静!坐在原位!工作人员,立刻去查看!封锁那个区域!”
几名市政厅的安保人员已经迅速冲了过去。几名胆子大的记者也试图扛着摄像机跟上,但被更多的工作人员拦下。现场一片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取代了刚才的掌声。
主席台上,林晓曦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偏偏在她刚刚“击退”WADA的公开质疑后,发生这种突发事件?巧合?她绝不相信!
她立刻看向李明阳和陈参赞,两人眼中也充满了惊疑和警惕。她迅速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妄动,然后目光如电,扫向WADA小组那边。
伊万诺夫和他的专家们也站了起来,表情惊疑不定,但他们的惊疑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林晓曦看不懂的……凝重和审视?他们并没有看向门廊,反而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了中国代表团这边,尤其是林晓曦本人。
不对劲!很不对劲!
就在这时,冲进去查看的一名安保人员脸色苍白地跑了出来,用瑞典语对主持官员急促地说了几句。主持官员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他拿起话筒,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抱歉,会场后方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意外。一名与会者受伤,伤势严重,已通知急救中心。为了不影响救援和后续调查,也为了诸位的安全,本次会议提前结束!请大家保持秩序,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从正门有序退场!请配合!”
意外?伤势严重?提前结束会议?
这几句话,像几块巨石,砸进了本就翻涌的暗流,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什么样的“意外”,能让市政厅的官员如此紧张,甚至要立刻清场?受伤的是谁?是WADA的人?是某个关键证人?还是……
无数的猜测,在众人心中疯狂滋长。退场的人流开始涌动,但步伐缓慢,每个人都在回头张望,试图从门廊那有限的视野里,捕捉到一丝端倪。记者们更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往前挤,闪光灯对着门廊方向疯狂闪烁,各种语言的提问声混成一团:
“请问伤者是谁?”
“是袭击事件吗?”
“是否与今天的会议有关?”
“中国代表团是否知情?”
主持官员和安保人员铁青着脸,只是不断重复着“请退场”、“无可奉告”。
中国代表团在刘国梁和李明阳的组织下,也开始随着人流向正门移动。林晓曦走在队伍中间,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惊疑,有猜测,有幸灾乐祸,更有伊万诺夫那种冰冷的审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面无表情,但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
“晓曦,情况不对。”李明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刚才看到,进去的急救人员抬出来的担架上……盖着白布。”
白布!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不是受伤,是……死亡?!
林晓曦的血液几乎要凝固。在市政厅,在直播镜头下,在WADA公开质询刚刚结束的节点,死了人?这已经不单单是“意外”了,这绝对会演变成一场国际性的、性质极其恶劣的丑闻!而他们中国代表团,尤其是刚刚成为焦点的她,将被置于何等险恶的境地?
“看清楚是谁了吗?”她声音干涩地问。
“没看清脸,但看身形和衣服颜色……”李明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很像……那个一直在跟伊万诺夫低声说话的女专家,WADA小组里的药理学博士,安娜·佩特洛娃。”
WADA的人!死的是WADA的专家!
林晓曦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WADA的调查专家,在针对她进行公开质询后,离奇死亡!无论真相如何,舆论会怎么想?阴谋论会如何发酵?她和中国代表团,将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快走!先离开这里!”陈参赞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促地催促。现在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一行人几乎是被推挤着出了市政厅正门。外面,斯德哥尔摩午后的阳光依旧清冷,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数辆警车和救护车呼啸着停在市政厅门口,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线,驱散围观人群和记者。
“回酒店!立刻!马上!”刘国梁脸色铁青,几乎是用吼的下达命令。随行的外交人员已经紧急联系了大使馆。
回酒店的车队,气氛压抑得如同棺材。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和不安。张继科紧抿着嘴唇,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拳头攥得死紧。马龙、许昕等人也沉默不语,他们虽不清楚具体细节,但“WADA专家死亡”和“会议刚结束”这两个信息,足以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林晓曦坐在车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愤怒和冰冷。陷阱!这是一个早就布置好的、极其恶毒的陷阱!WADA的公开质询只是幌子,甚至是这个陷阱的一部分!对方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用一条人命,而且是WADA专家的人命,来彻底将他们,尤其是她,钉死在阴谋和谋杀的耻辱柱上!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和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是国际体育界那些不愿看到中国在运动医学领域取得突破的既得利益者?是某些对中国抱有敌意的势力?还是……与她系统深处那粒“时空尘埃”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有关?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一丝破局的希望。对方既然敢用出如此狠毒的手段,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现场很可能已经布置好了指向他们的“证据”。现在,他们被动到了极点。在异国他乡,在对方的主场,面对一条人命,警方、WADA、国际舆论……他们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立。
车队刚驶入酒店停车场,还没停稳,几名穿着瑞典警察制服、表情严肃的警员,已经等在了那里。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中年警官,旁边还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检察官或政府官员的人。
“是刘国梁先生,以及中国乒乓球代表团吗?”警官用英语问道,语气公事公办,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刘国梁推门下车,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斯德哥尔摩警局凶案组的安德森警督。”警官亮出证件,“关于今天下午在市政厅发生的那起不幸事件,我们需要请贵代表团的林晓曦博士,以及李明阳教授,回警局协助调查。”
果然来了!而且直接点名她和李明阳!
“协助调查?”刘国梁强压怒火,“我的队员和队医刚刚参加完会议,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你们有什么理由……”
“刘先生,”旁边的西装官员开口,语气更加强硬,“我是检察官办公室的索伦森。死者是WADA的重要专家,案件性质敏感。林博士和李教授是今天与死者有直接公开交锋的人员,我们需要向他们了解情况,这是正常的调查程序。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赤裸裸的威胁。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跟你们去。”林晓曦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静。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看向李明阳,“李老师,您……”
“我也去。”李明阳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别怕,我们没做亏心事。大使馆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陈参赞立刻上前交涉:“我是中国驻瑞典大使馆的陈参赞。我的当事人有权在律师和大使馆人员在场的情况下接受问询。在律师到来之前,他们有权保持沉默。”
索伦森检察官皱了皱眉,似乎对大使馆的介入有些忌惮,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律师可以随后到场。但现在,人必须先跟我们走。”
在代表团其他成员担忧甚至愤怒的目光中,林晓曦和李明阳被分别带上两辆警车。警灯闪烁,驶离酒店,汇入斯德哥尔摩的车流。
警局的询问室,比监察局的那间更加冰冷和压抑。墙壁是惨淡的米黄色,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头顶的灯光刺眼。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狭小的观察窗。
林晓曦独自坐在桌子的一侧。对面,是安德森警督和一名做记录的女警。索伦森检察官没有进来,大概在另一个房间。
“林博士,请放松,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了解情况。”安德森警督开口,语气还算平和,但眼神锐利如鹰隼,“请讲述一下,今天下午在市政厅红厅,会议结束后,到事发前,你的具体行踪。”
林晓曦早就打好了腹稿,冷静地将自己离开主席台,随代表团退场,直到离开市政厅的全过程,详细复述了一遍。期间,她一直和其他人在一起,有无数人可以作证。
“你和死者,WADA的安娜·佩特洛娃博士,在今天之前认识吗?有过任何接触或冲突吗?”安德森问。
“不认识。今天在会场是第一次见面。除了公开答辩环节,我与她没有任何私下接触。至于冲突,”林晓曦坦然道,“在公开答辩中,她所在的WADA小组对我提出了专业性质疑,我进行了回答。这属于正常的学术交锋,谈不上个人冲突。”
“有目击者称,在会议中途休息时,看到你和佩特洛娃博士在走廊角落有过短暂交谈,似乎气氛不太愉快。”安德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林晓曦心里一凛。果然!对方开始编织“证据”了!她当时根本没见过佩特洛娃,更别提交谈。
“没有这回事。”她斩钉截铁地否认,“休息期间,我一直在与我方的李明阳教授和陈参赞讨论答辩细节,很多人可以证明。所谓目击者,恐怕是看错了,或者……别有用心。”
安德森不置可否,在记录本上写了点什么。“那么,你对佩特洛娃博士的突然死亡,有什么看法?”
“我很震惊,也很遗憾。但这与我,以及中国代表团无关。我们也是事件的受害者,正常的学术交流被暴力事件打断,我们的声誉也受到了无端的牵连。”林晓曦回答得滴水不漏。
询问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翻来覆去,无非是行踪、动机、关系。林晓曦的回答始终一致,逻辑清晰。安德森警督似乎并没有找到什么破绽,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警员走进来,在安德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递给他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安德森看着证物袋里的东西,脸色猛地一变!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晓曦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充满了冰冷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博士,”他慢慢举起那个证物袋,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在案发现场——也就是红厅侧后方那个休息室的洗手间里,发现了这个。经过初步辨认,这应该是你的私人物品吧?”
证物袋里,是一个小巧的、银质的、花瓣形状的……胸针!彼岸花胸针!马龙在苏州世锦赛前送她的那枚!
林晓曦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她的胸针!她一直贴身收藏,视若珍宝,从未离身的胸针!怎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那个她根本从未去过的洗手间?!
这不是巧合!这是最恶毒、最直接的栽赃陷害!有人偷走了她的胸针(或者仿制了一枚?),故意遗留在命案现场,将她和凶杀案直接联系起来!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让她几乎窒息。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对方既然敢用出这一招,必然已经将“证据链”做得天衣无缝。慌乱、否认,只会显得心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那枚胸针,仔细辨认。没错,是她的那枚。红宝石花蕊,银质花瓣上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一次不小心磕碰留下的小划痕……仿制不可能如此精确。是有人偷了!就在今天,或者在更早的时候!
什么时候?怎么偷的?她毫无察觉!
“这……”她开口,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有些沙哑,“这确实是我的胸针。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今天没有佩戴它,它应该一直在我酒店房间的行李箱里。”
“你的房间?”安德森警督冷笑一声,“我们已经申请了搜查令。很快就能知道,它到底是不是从你房间里‘不翼而飞’的。林博士,现在,情况对你非常不利。一枚属于你的、极具个人特色的饰品,出现在WADA专家遇害的现场。你需要一个非常、非常有说服力的解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鉴于目前发现的‘重要物证’,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与安娜·佩特洛娃博士的死亡有重大关联。现在,我正式以‘涉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咔嚓。”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
(第二十九章 完,字数:6204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