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转眼进了腊月。
临安镇的街巷里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忙着扫尘、备年货，空气里飘着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顾月暖在屋里裁红纸，准备写几副春联，长宁蹲在旁边帮忙研墨，研得满手是墨汁，小脸上也抹了几道黑印子。
“宁娘，今年年夜饭还是我做菜，你想吃什么？”顾月暖一边裁纸一边问。
长宁立刻放下墨条，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数起来：“我要吃红烧肉！还要糖醋鱼，还有炸春卷！还有——”
“还有？”顾月暖笑着看她。
“还有八宝饭！要多放红枣和葡萄干！”长宁想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姐姐做的我都爱吃。”
顾月暖拿帕子给她擦脸上的墨渍，一条一条应下来：“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八宝饭。行，都给你做。”
长宁满意地笑了，又开始埋头研墨，这次小心多了，没再往脸上抹。
谢征从外面回来，肩上落了几片雪花，手里提着两条鱼和一块五花肉。他把东西放在灶房
“长玉让我带话，”他说，“她明日带宁娘去溢香楼吃年夜饭，说是俞掌柜请客，楼里伙计们都去，热闹。”
顾月暖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去溢香楼？”
“嗯。长玉说让咱们自己吃，不用等她们。”
长宁一听就蹦了起来：“我要去！我要去找宝儿玩！”
顾月暖看了谢征一眼。这阵子长玉常带宁娘去溢香楼，一来二去跟俞浅浅的儿子宝儿混熟了。那孩子圆滚滚的，见人就笑，很讨人喜欢。长玉说宝儿可怜，俞浅浅忙起来顾不上他，整天在楼里东跑西跑，也没个玩伴。
顾月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裁红纸。谢征在旁边坐下来，往火盆里添了根柴，
顾兰从灶房探出头来：“阿暖，腊肉要不要先蒸上？”
“蒸吧，蒸好了切片，晚上给宁娘当零嘴。”顾月暖应了一声，又转头对谢征说，“你明天也去溢香楼吧，跟她们一块儿吃，热闹些。”
谢征摇头：“不去。”
“为什么？”
“不喜欢热闹。”
“那明天我给你做几个菜。”她说，声音放软了些，“你想吃什么？”
谢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除夕那天
灶房里热气腾腾，她挽着袖子把五花肉切成方块，下锅煸炒，加酱油和黄酒，小火慢炖。糖醋鱼收拾干净了搁在案板上，等着下锅前再腌。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忙进忙出，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来吧。”他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那锅红烧肉，“你歇会儿。”
顾月暖没跟他争，退到灶台边看着。他动作不算熟练，翻动锅铲的时候手腕有力，肉块在锅里滚了个个儿，酱色裹得均匀。
“长玉这会儿应该到溢香楼了吧。”顾月暖靠在灶台边，随口说。
谢征嗯了一声，没多话。
她知道长玉是故意的。说什么俞掌柜请客，长玉那点心思，明摆着就是想让她和谢征单独过个年。
谢征开了坛黄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液澄黄，在粗陶杯里晃了晃，泛起细小的泡沫。
“过年了。”他端起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顾月暖也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过年。”
酒杯相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堂屋里响了一瞬，又沉下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四盘菜和一锅汤。外头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屋里却静得出奇。顾月暖低头夹了块鱼肉，挑掉细刺，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紧张？”谢征忽然问。
“没有。”她答得飞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假。
谢征没再追问，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顾月暖低头咬了一口，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他穿的是她做的那件深青色袍子，领口熨得平整，腰带上系着她送的茉莉香囊
“你那件袍子，”她开口找话，“穿着还合身吗？”
“合身。”
“袖口有没有短？我记得量的时候你胳膊比一般人长些。”
“刚刚好。”
“那——”
“阿暖。”谢征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她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顾月暖愣了一下。
“你不好奇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追杀，为什么要藏在临安镇。”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
顾月暖沉默了一会儿。
“好奇。”她说，“如果你不主动告诉我，我也不想多问。”
“你可以问。”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她想起雪地里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想起他教她写字时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想起他在郭屠户面前疯了一样挥拳，又因为她的声音停下来。
“我不问你的过去。”她说，“我只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吗？”
谢征怔住了。
他以为她会问那些事——身份、那些黑衣人的来历、为什么要躲躲藏藏。他甚至在心里准备好了答案，哪些可以说，哪些要瞒，哪些得拐个弯。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问他过得好不好。
“……好。”
顾月暖笑了，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那就够了。”
“阿暖。”他叫她的名字，“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从雪地里把我拖回家，给我治伤，替我挡官兵，给我做衣裳，给我做香囊——”他一样一样地数，每说一样，她的脸就红一分。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谢征说，“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稳稳地裹住她的手指。
“我心里有一个人。”
她没抽手，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窗外，鞭炮声忽然炸响，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震得窗户纸嗡嗡直颤。子时到了，旧年翻篇，新年来了。
谢征没有松手。
顾月暖慢慢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又怕笑出来更难堪。
“你这个人，”她声音哑哑的，“说话怎么比打仗还吓人。”
谢征嘴角微微翘起来：“比打仗吓人？”
“嗯。”她吸了吸鼻子，“打仗是你死我活，这个……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他说，“就这么待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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