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1年正月,元日。
咸阳宫张灯结彩,到处是喜庆的红色。群臣穿着崭新的朝服,列队进殿给秦王贺岁。樗里疾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贺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偷瞄上首的嬴荡。
嬴荡坐在王座上,穿着最隆重的礼服,戴着最正式的冠冕,可他的表情——樗里疾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那表情,像是憋着什么。
贺岁大典进行到一半,嬴荡忽然站起来。
群臣一愣,以为大王要说什么吉利话,纷纷竖起耳朵。
嬴荡开口了:“今天是元日,是个好日子。寡人寻思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能光咱们自己乐,也得让列国跟着乐呵乐呵。”
樗里疾心里咯噔一下。
嬴荡接着说:“所以寡人让人备了份大礼,今早刚送出去。估摸着这会儿,楚王应该收到了。”
群臣面面相觑。
樗里疾小心翼翼地问:“大王,什么礼?”
嬴荡笑得意味深长。
“南阳。”
郢都的王宫里,楚王正在祭祖。
今天是元日,按照礼制,要祭祀历代先王。楚王穿着隆重的祭服,手里捧着香,正要跪下,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大王!南阳急报!”
楚王皱起眉头:“没看寡人在祭祖吗?待会儿再说。”
“大王!”传令兵直接冲进殿里,跪在地上,声音都变调了,“南阳没了!全没了!”
楚王手里的香掉在地上。
他愣了半天,才问:“什么叫没了?”
“秦国!”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秦军趁咱们元日祭祀,出兵占了南阳!三十四座城,全没了!”
殿里静得可怕。
楚王的祭服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香,又抬头看了看先王的牌位,忽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左右不敢应声。
楚王自己答了:“今天是元日。是寡人祭祀先王的日子。是列国都要休兵的日子。”
他看向传令兵:“嬴荡挑今天打寡人?”
传令兵点头。
楚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听。
“好,”他说,“好得很。寡人祭祀先王,他给寡人送礼。这礼送得可真及时。”
话音刚落,又一个传令兵进来。
“报——大王!秦国使者求见,有秦王亲笔信呈上!”
楚王深吸一口气:“拿来。”
信送上来,楚王打开,手都在抖。
信上写着——
“楚王亲启:
寡人近日听闻,南阳风景甚美,是个好地方。寡人一直想去散散心,奈何大秦事务繁忙,走不开。想来想去,只好把南阳拿下来——这样寡人虽然人在咸阳,心也能去南阳散散了。
今天是元日,是个好日子。这份礼物,楚王收好。不用谢。
嬴荡”
楚王盯着信,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摔在地上,踩了一脚。
“散心?!”他声音都变了调,“你打寡人三十四座城,就为了散心?!”
他捡起信,又撕成碎片:“你人在咸阳,心去南阳散心?!你心怎么那么大呢!你怎么不把心放寡人郢都来散!”
他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指着咸阳的方向大骂——
“嬴荡!你不是人!你爹骗寡人商於,骗寡人上庸!你比他还狠,演都不演了,直接抢!抢了还说为了散心!寡人的地是你散心的地方吗!”
骂了半天,骂累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先王的牌位,喃喃道:“先王啊,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左右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南阳的三十四座城,是白起拿的。
白起接到命令时,只说了一个字:“好。”
甘茂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白将军,你不问问为什么打南阳?”
白起回头看他:“大王让打,就打。问那么多做什么?”
甘茂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拍拍白起的肩膀,“打就是了。”
南阳之战,打了十八天。
楚国的守军比想象中多,抵抗也比想象中顽强。可再顽强,也挡不住白起的打法——围、等、半夜发力。
第十八天的夜里,最后一座城破。
白起站在城头,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副将凑过来问:“将军,接下来打哪儿?”
白起摇摇头。
“够了。”他说,“大王只要南阳。”
消息传回咸阳时,嬴荡正在吃瓜。
他听完战报,把瓜皮往地上一丢,笑得前仰后合。
“樗里疾,”他说,“你说,楚王现在在干什么?”
樗里疾想了想:“大概……在骂大王。”
“骂什么?”
“骂大王……不是人。”
嬴荡笑得更欢了。
“不是人就不是人,”他往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反正地是寡人的了。”
樗里疾犹豫了一下,问:“大王,您说为了散心才打南阳……这话是认真的吗?”
嬴荡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樗里疾,”他说,“你猜?”
樗里疾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跟了大王这么多年,他还是猜不透大王在想什么。
窗外,正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寒意。
从秦宫到郢都,从咸阳到南阳,秦剑又一次落下,切走了楚国三十四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