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03年九月,咸阳宫的桂花开了。
嬴荡站在院子里,闻着桂花香,脸上却没有一点享受的表情。他皱着眉,背着手,在桂花树下来回踱步。
樗里疾进院的时候,就看见大王把地上的桂花踩得稀烂。
“大王,”樗里疾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
“樗里疾,”嬴荡停下来,一脸严肃,“寡人问你,多久没打仗了?”
樗里疾心里算了算:“回大王,上次打魏国是去年十月……快一年了。”
“一年!”嬴荡一拍大腿,“一年没打仗,寡人这手都快长毛了!你说,将士们是不是也长毛了?”
樗里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荡正要继续抱怨,忽然一个传令兵冲进院子。
“报——大王!上党急报!”
嬴荡眼睛一亮:“上党?韩国那边有动静?”
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大王,不是韩国……是赵国!赵王赵雍,趁着咱们和魏国刚签完瓜分条约,出兵偷了上党!”
嬴荡愣住了。
院子里静了三秒。
然后,嬴荡炸了。
“什么?!”他一把揪起传令兵的衣领,“赵国偷上党?!赵雍那个王八蛋,敢偷寡人的上党?!”
传令兵被揪得喘不过气:“是、是……上党十八城,被赵国拿走了大半……”
嬴荡松开手,传令兵摔在地上。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樗里疾赶紧上前:“大王息怒……”
“息怒?!”嬴荡瞪着他,“寡人跟魏国签条约,辛辛苦苦瓜分韩国,上党是寡人那一份!赵雍那个混蛋,不声不响就偷走了?!他当寡人是死的吗!”
樗里疾不敢应声。
嬴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冲着外面大喊:“来人!传白起!”
白起来得很快。
他进院的时候,就看见大王背对着他,站在桂花树下,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大王。”白起单膝跪地。
嬴荡转过身,脸上的怒气已经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起从未见过的冷。
“白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赵国偷了寡人的上党。你说,怎么办?”
白起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打回来,十倍。”
嬴荡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比发怒还可怕。
“好。”他说,“寡人给你十五万人。不够再加。寡人只有一个要求——”
他走到白起面前,俯下身,一字一顿地说:“让赵雍记住,偷嬴荡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白起低头:“臣,明白。”
九月十五,十五万秦军出函谷关。
旌旗蔽日,马蹄震天。白起骑在马上,望着东北的方向,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副将凑过来问:“将军,打哪儿?”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上党。”
“可赵国已经占了上党……”
“那就再占回来。”白起打断他,“顺便,让赵国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
上党之战,打了十三天。
赵国派出的守将是赵奢的族弟赵庄,带了八万人马。他本以为秦军刚从魏国战场上下来,怎么也得歇半年,没想到这才一个月,秦军就杀过来了。
第十三天的夜里,白起亲自带兵攻城。
那一夜,上党城下血流成河。赵军拼死抵抗,可挡不住秦军的攻势。赵庄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黑压压的秦军,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们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四更天,城破。
赵庄战死在城门口。临死前,他抓住一个秦军士兵的衣襟,问:“你们秦王……到底有多生气?”
士兵想了想:“我们将军说,大王让您记住,偷他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赵庄愣了一下,手垂了下去。
消息传到邯郸时,赵王赵雍正在和群臣议事。
他听完战报,脸色变了:“八万人,全没了?”
传令兵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大王,上党……失守。赵庄将军战死,八万将士……无一生还。”
殿里静得可怕。
赵雍沉默了很久,忽然问:“秦军呢?秦军损失多少?”
“秦军……据说伤亡不到两万。”
赵雍手里的玉简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正要开口,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
“报——大王!晋阳急报!”
赵雍心里一紧:“晋阳怎么了?”
传令兵满脸是汗:“秦将白起,攻破上党后……顺手拿下了晋阳郡十五座城!”
赵雍猛地站起来:“什么?!晋阳是寡人的祖地!他、他怎么能……”
话没说完,又一个传令兵进来。
“报——大王!秦国使者求见,有秦王亲笔信呈上!”
赵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拿来。”
信送上来,赵雍打开,手都在抖。
信上只有一句话——
“连寡人的上党你也敢偷?”
赵雍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炸了。
“就这一句?!”他把信摔在地上,“他杀了寡人十五万人,拿了寡人祖地十五座城,就写这一句?!”
他捡起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实只有这一句。
“所以这就是你拿寡人祖地的理由是吧?!”他把信撕得粉碎,“寡人偷你上党,你就拿寡人晋阳?!你嬴荡是属狗的吗,咬住就不松口!”
左右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赵雍在殿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望着殿顶,喃喃道:“寡人怎么就想不开,去惹那个疯子……”
过了很久,他颓然坐回王座,问左右:“你们说,他下一步会不会打邯郸?”
左右面面相觑,没人敢答。
咸阳宫里,嬴荡正在看战报。
白起的战报写得很简单:上党已复,斩赵军十五万。顺手取晋阳郡十五城,请大王查收。
嬴荡看完,忽然笑了。
樗里疾凑过来:“大王笑什么?”
“笑白起。”嬴荡把战报递给樗里疾,“你看,他说‘顺手’。打晋阳十五城,他叫‘顺手’。”
樗里疾看完,也笑了:“白将军这性子,跟大王还真像。”
“像什么像,”嬴荡往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寡人可没他那么能打。十五万赵军,他说斩就斩了。晋阳十五城,他说拿就拿了。樗里疾,你说,寡人是不是捡到宝了?”
樗里疾由衷地说:“大王圣明。”
嬴荡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赵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据说……炸了。骂大王是属狗的,咬住就不松口。”
嬴荡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属狗的?”他笑得前仰后合,“这个比喻好!樗里疾,你记下来,以后寡人就当属狗的了——谁偷寡人的东西,寡人就咬谁!”
樗里疾哭笑不得。
窗外,桂花飘香。
从上党到晋阳,秦剑一路东指,让赵国第一次尝到了惹怒嬴荡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