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阳城破的消息传到咸阳时,秦武王嬴荡正在太庙前举石臼。
那石臼少说也有五百斤,被他单手托起,在头顶转了三圈,稳稳放下。周围的卫士齐声喝彩,嬴荡却只是抹了把汗,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是宜阳城外的洛水。
“大王!捷报!宜阳捷报!”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一路狂奔进宫,膝盖着地时还滑出去三尺远,“甘茂将军攻破宜阳,斩首六万!”
嬴荡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君王听到捷报时矜持的喜悦,而是一团火,从眼底直接烧到眉梢。他一把夺过捷报,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字,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拍着大腿,“好个甘茂!寡人说让他开路,他真就把路给开出来了!”
左右相视而笑,正要道贺,却见嬴荡已经把捷报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外走。
“备车!”
“大王要去何处?”
嬴荡头也不回:“洛邑!”
“大王——”右丞相樗里疾追出两步,“洛邑是周室王都,大王此去……”
“怎么?”嬴荡回过头,阳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挂着近乎天真的困惑,“寡人去看看九鼎,也要人准?”
樗里疾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车驾当天就出了咸阳。
嬴荡坐在车上,看着两旁掠过的田野,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亲还在,他常问:“父王,周室有九鼎,咱们秦国的鼎呢?”
父亲笑着摸他的头:“秦国的鼎,要你自己去铸。”
后来他懂了。九鼎在洛邑,在周天子手里,那是天下正统的象征。可那又如何?他嬴荡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给的鼎。
他要自己铸。
三日后,洛邑南门。
秦国的车驾出现在官道上时,周王宫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周赧王坐在殿上,手里攥着份奏报,攥得指节发白。殿下的大臣们吵成一团。
“秦武王此来,必是冲着九鼎!”
“九鼎乃宗周重器,岂能让他染指!”
“要不……要不干脆让他举?那鼎重千斤,他若举不起来,正好折了秦人锐气;他若非要举,砸死了也干净!”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个老臣,须发皆白,说完自己也愣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人反驳。
周赧王缓缓开口:“那便……让他举。”
嬴荡是在太庙前见到那九个庞然大物的。
它们一字排开,在夕阳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每一尊都有半人多高,鼎身上刻着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还有他认不全的古字。
“这是荆山之力所铸……”随行的周臣在旁说着,声音絮絮叨叨,像念经,“大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以象九州……”
嬴荡没听。
他绕着九鼎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尊刻着“雍”字的鼎前。那是秦地的鼎。
他伸出手,按在鼎沿上。铜鼎冰凉,粗糙的纹路硌着手心。
“大王!”
嬴荡回头。几个周臣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领头那个拱手道:“大王远道而来,若想一试这鼎轻重,老臣可为大王安排。”
嬴荡看着他。
那老臣低着头,眼皮却往上翻,目光在他和鼎之间来回游移。那种目光嬴荡太熟悉了——小时候他爬树掏鸟窝,底下总围着一群这样的目光,等着看他摔下来。
他忽然笑了。
“安排?”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安排什么?安排寡人怎么举?安排寡人举哪个?还是安排寡人举完之后,怎么被抬回去?”
老臣脸色一变:“大王何出此言?老臣只是——”
“只是什么?”嬴荡往前走了一步,那老臣往后退了两步,“只是觉得寡人年轻,力大,脑子却不好使?觉得寡人千里迢迢跑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演一出举鼎的把戏?”
没人说话。
夕阳西沉,太庙前的空地上一片死寂。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过。
嬴荡的目光从这些周臣脸上一一扫过,忽然扬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惊起更多的乌鸦。他笑得恣意,笑得张扬,笑得那几个周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难道寡人需要通过举鼎来证明自己吗?”
嬴荡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塘里。他转过身,背对着九鼎,面向西方——那是咸阳的方向,也是函谷关的方向,更是六国的方向。
“寡人要灭了六国,到那个时候,还有谁敢质疑寡人?”
风从洛水方向吹来,扬起他的衣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九鼎脚下。
那个老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身边人拽住了袖子。
嬴荡没有再看他。
他大步走下台阶,从那些周臣中间穿过,头也不回。
“回咸阳!”
车驾启动时,有人追上来问:“大王,九鼎……”
嬴荡掀开车帘,露出那张年轻的脸。他眼里有光,那光比刚才的夕阳更烈、更烫。
“放在这儿。”他说,“让它们等着。等寡人踏平六国,自会来取。”
车轮滚动,扬起一路烟尘。
洛邑城头,周赧王看着那队远去的车驾,久久不语。许久,他问身边人:“他说什么?”
身边人低声复述了一遍。
周赧王闭上眼睛。
“秦国的国策……变了。”
是的,变了。
从这一天起,秦国不再是那个徐徐蚕食的秦国。从这一天起,函谷关外六国的君主们,将夜夜难寐。
他们不会想到,这个二十三岁的秦王,会用什么方式,兑现他今日的狂言。
夜幕降临。
嬴荡的车驾走在官道上,颠簸中,他忽然问了一句:“甘茂现在何处?”
“回大王,甘将军应在宜阳。”
“传令给他。”嬴荡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原野,“让他别急着回来。好好想想,下一步,往哪打。”
“诺。”
马蹄声渐远。
嬴荡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