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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妃颜

一元复始,再无妃颜

汪一元辞职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我的旧手机发呆。

手机有锁屏密码。

他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试了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最后,他颤抖着手指,输了他自己的生日。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汪一元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看啊,唐妃颜就是这么贱。

哪怕到死,心里的密码锁还是他。

他点开备忘录。

里面有几百条未发送的短信。

【2024.6.1 汪一元,外面下雨了,许婧没有伞,你有。我也没有伞,但我有你送的“独立”。】

……

【2024.12.24 汪一元,平安夜快乐。你今晚又不回来,说是加班。但我看见你发给许婧的红包了,520。你给我转了50000,让我自己买包。钱真好,但我更想要那个520。】

……

【2025.1.15 汪一元,我流产了。手术室好冷。医生问我家属呢。我说家属在忙着拯救世界。其实你在帮许婧搬家,对吧?我看见她发的朋友圈了,你的背影真帅。】

汪一元死死盯着最后一条。

那一瞬间,记忆重叠。

那天他确实在帮许婧搬家。

许婧说搬家公司只有司机。

她自己搬不动。

他去了。

因为他觉得那是举手之劳。

因为他觉得我“只是去旅游散心了”。

“我杀了我们的孩子!”

汪一元跪在地上,指甲在地板上猛抓。

“我是去帮她搬家,我竟然是为了帮她搬家。”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我在给她装窗帘,我在给她换灯泡!”

“我在杀我们的孩子!”

他突然站起来,冲进厨房。

拿起那把水果刀,对着自己的左手狠狠扎了下去。

鲜血喷涌。

“脏了。”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刀,看着血流如注的手掌,眼神空洞。

“这只手脏了。”

“剁了吧。”

如果不是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汪一元那天就死在那个房间里了。

医生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只是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颜颜,疼不疼?”

“手术台冷不冷?”

“老公陪你疼,好不好?”

汪一元没死成。

因为他在我的日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句话。

【不许死。我要你清醒地活着。在每一个没有我的日日夜夜里,赎你的罪。】

他是个听话的“好丈夫”。

我不让他死,他就活着。

他唯一的执念,就是那台收音机。

手上的纱布还没拆,他就开始修。

血渗出来,染红了电路板,他也不在乎。

终于,在一个深夜。

那台老古董亮起了红灯。

电流声滋滋作响,我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五年前,刚结婚时的我。

声音甜蜜。

“汪一元,你会一辈子都对我好吗?”

“汪一元,以后我们一定要生两个宝宝。”

“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汪一元抱着收音机,把脸贴在扬声器上,哭得像个傻子。

“好,颜颜,我都听你的……”

“我们生孩子,生一堆。”

“你回来生啊,你快回来啊!”

我静坐在他的对面,真想伸手搂住他,可是我不能。

录音带转到了最后。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一段。

是出车祸前三天,我偷偷录进去的。

背景音里有雨声,还有我压抑的哭声。

“汪一元。”

录音里的声音沙哑绝望。

“其实我不羡慕别人有钱,也不羡慕别人老公浪漫。”

“我只羡慕许婧。”

“许婧怕黑,你会哄她。”

“许婧手破了,你会心疼。”

“许婧哭了,你会发慌。”

“而我发烧39度,只能得到一杯冷水。”

“汪一元,下辈子我不做唐妃颜了。”

“我只想做许婧。”

“哪怕只有一天,我想让你那样温柔地对我说话。”

“我想让你,把给她的耐心,分给我一点点。”

滋的一声,录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一直以为我是嫉妒。

是吃醋,是无理取闹。

原来不是。

我是卑微。

我卑微到想要变成那个被他当成“妹妹”照顾的女人。

只为了求他一点点的爱。

“啊!!!”汪一元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极度的悲痛让他失声了。

他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一下,两下,十下。

脸肿了,嘴角血流不止。

“我是畜生!”

“我把珍珠当鱼目!”

“我竟然让你羡慕她!”

“她算个什么东西!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颜颜,别做许婧,千万别做她……”

“她是垃圾,我是垃圾桶,我们才是一对垃圾!”

“你是最好的,你是最好的唐妃颜啊……”

那天晚上。

汪一元把家里所有关于许婧的东西:

公司合照、节日礼物记录、甚至许婧碰过的那个水杯。

全部砸碎,处理掉。

然后他洗了十遍手,把皮都搓烂了。

他在嫌自己脏。

三年后。

汪一元成了小区里的名人。

因为他疯了。

他不工作,不开车,也不社交。

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电器的铺子。

只修老式收音机。

不收钱,只要人家陪他聊两句天。

他老了很多。

才三十三岁,两鬓已经全白了。

但他依然很干净。

白衬衫永远熨得一丝不苟。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那是他的赎罪。

因为我说过,喜欢他干净的样子。

每天早上,他会去菜市场。

“老板,来条鱼,要肚子肉最嫩的。”

“我老婆不吃刺。”

“老板,这排骨新鲜吗?”

“不新鲜,我老婆要闹脾气的。”

菜贩子们都认识他,没人拆穿他。

大家都用一种同情和惋惜的眼神看他。

回到家。

他会做两菜一汤。

摆两副碗筷。

他坐在桌子这头,对着空气夹菜。

“颜颜,今天的虾我剥好了,都给你。”

“许婧嫁人了,听说被老公家暴,打断了腿。”

“你看,老天爷是有眼的。”

“妈在养老院瘫痪了,我没去看她。”

“你说得对,我不欠她的。”

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笑。

眼神宠溺得让人心碎。

我坐在他的对面,好想再咬一口他剥的虾,却吃不到。

邻居大妈看不过去,想给他介绍对象。

“一元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日子还得过啊。”

汪一元只是淡淡一笑。

摸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他从未摘下来过。

“婶子,别乱说。”

他竖起手指在嘴边。

听大妈说完这话,我站在旁边,嘟着嘴有点动气了。

汪一元面带微笑,看着邻居大妈。

“我老婆在睡觉呢,她听见会生气的。”

“她脾气不好,哄不好的那种。”

“我这辈子、下辈子,就哄她一个。”

他的这番话说完,我感到欣慰。

可惜太晚了,我听不到了。

他活在他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我还活着。

我只是在跟他冷战,在跟他闹别扭。

他在等我消气。

哪怕等到白发苍苍,等到地老天荒。

又是一年忌日。

这天下了很大的雪。

和三年前我发烧那天一样冷。

汪一元发烧了。

高烧三十九度。

他躺在我们的婚床上。

怀里紧紧抱着我的骨灰盒。

屋里没开暖气。

因为他说,要记住这种冷。

我看着他这么对待自己,很心疼。

这是我曾经受过的冷。

“颜颜,水。”

他烧得迷迷糊糊。

他下意识地喊我的名字。

我好想给他拿水,喂药,但我做不到。

就像三年前我喊他一样。

没有水。

也没有药。

房间里空荡荡的。

“好冷啊。”

汪一元蜷缩成一团,眼泪从眼角滑落。

“原来这么冷啊。”

“原来那时候,你是这么绝望。”

“对不起,老公知道错了。”

他在弥留之际,看见了幻觉。

门开了。

风雪灌了进来。

他看见我了。

我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睡裙。

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水。

我还是三年前清秀健康的样子。

没有车祸的血痕,没有流产的苍白。

“颜颜?”

汪一元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想整理一下头发。

“你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舍不得我的。”

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水冒着热气。

“汪一元,水是热的,喝吧。”

我轻声说。

五年前,他说“水凉了,自己烧”。

今天,我说“水是热的”。

汪一元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抓我的手。

“颜颜,带我走。”

“别留下我一个人,太疼了。”

“活着太苦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满眼的乞求。

他看到我没有躲。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心。

然后,我笑了。

笑得温婉又残忍。

“汪一元,该喝药了。”

他的手猛地僵住。

瞳孔渐渐涣散。

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好,喝药。”

“喝了药,就不疼了。”

“喝了药,就跟你回家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第二天,邻居发现了他。

他死在床上,姿势安详,怀里抱着我的骨灰盒。

床头柜上,只有那个落满灰尘的电子钟。

永远停在了那日的雨夜十点。

那是三年前,我死在车祸现场的时刻。

收音机的电池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

在邻居推门进来的瞬间,传出了最后一句微弱的电流声:

“汪一元,我不信神佛,我只信你。”

“可惜。”

“我死在了你最冷漠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