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窗台的小熊,是我仅剩的光
我叫何云舟,今年十七岁。
别人的十七岁,是操场、晚风、篮球和肆无忌惮的笑。
我的十七岁,是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永远关着的窗户,和一副随时会散架的身体。
我得了一种很罕见的病——早衰症。
听起来像是小说里才有的病,却扎扎实实长在了我身上。
我的身体,以正常人五倍的速度衰老、衰败。
皮肤薄得像一层纸,稍微一碰就会破皮流血。骨头脆得像干枯的树枝,打个喷嚏都可能骨折。
医生在我十岁那年就说过。
我活不过十八岁。
如今,我离十八岁,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父母把我保护得像一只笼中鸟。
不,不是鸟。
是囚鸟。
是一只连阳光都不敢晒,连风都不敢吹,连门都不能出的囚鸟。
我的世界,只有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卧室。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堆满药瓶的柜子,还有一扇永远紧闭的窗户。
起初我会哭,会闹,会求着爸妈带我出去。
我想看看楼下的树,想摸摸路边的花,想听听街上的人声鼎沸。
可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父母通红的眼睛,和医生更加严肃的警告。
“再乱跑,随时会引发感染,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我不哭了,也不闹了。
闹也没用。
挣扎也没用。
绝望到了极点,人就会变得麻木。
我每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天亮看到天黑,再从天黑看到天亮。
活着,和死了,好像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我还在喘气,还在感受着身体一点点被病痛吞噬的痛苦。
胸口时常闷得喘不上气,骨头缝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试过偷偷用刀片划开手腕。
可皮肤太薄,血刚流出来,就被爸妈发现了。
那天妈妈抱着我哭得几乎晕厥,爸爸蹲在墙角,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云舟,求求你,别吓我们……”
“就算活一天,爸妈也陪着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们憔悴的脸,看着他们两鬓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心软了。
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过自杀。
可活着,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直到那天,我无意间拿起了书桌抽屉里的望远镜。
那是我十五岁生日时,舅舅送我的礼物。
爸妈一直不让我碰,说会伤眼睛。
那天他们出门买菜,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鬼使神差地爬下床,颤颤巍巍地走到窗边,拉开了一条小小的窗帘缝。
窗外,是我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老旧的弄堂,斑驳的墙壁,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马路对面那栋灰色的居民楼。
我举起望远镜,随意地朝着对面望去。
也就是这一眼,我看见了她。
一个坐在窗边弹钢琴的女孩。
她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跳动。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可奇怪的是。
她明明在弹着很温柔的曲子,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砸在琴键上,也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一边笑着,一边哭得那么伤心。
她的肩膀轻轻颤抖,手指却没有停下,琴声断断续续,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难过。
我握着望远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在难过。
原来,还有人和我一样,被困在小小的房间里,流着没人看见的眼泪。
从那天起,观察对面的女孩,成了我每天唯一的期待。
我给自己定好了时间。
下午四点半,她一定会坐在窗边弹琴。
我会提前半小时爬起来,艰难地挪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举着望远镜,安安静静地等她出现。
我知道这样很傻,像个偷偷摸摸的变态。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是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一点光。
我看着她哭,看着她偶尔发呆,看着她轻轻揉着发酸的手指,看着她抬头望向天空,眼神里满是我看不懂的落寞。
我越来越好奇。
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是学习压力太大?
是和家人吵架了?
还是……和我一样,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我想问问她,想安慰她,想告诉她,别哭了,会好起来的。
可我不能。
我连出门都做不到,连大声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和她之间,隔着一条不过十几米宽的马路。
却像是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天,我看着她又一次哭着弹琴,心里堵得难受。
我低头,看见了书桌上摆着的几个彩色小熊玩偶。
那是我小时候生病,护士姐姐送给我的,一直被我丢在角落。
五颜六色的,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不能说话,不能见面,可我可以……用别的方式告诉她。
我忍着骨头的剧痛,一点点弯下腰,把小熊一个个捡起来。
每动一下,浑身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一样疼。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衣服。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把小熊整齐地摆在窗台上,按照顺序排好。
红色、黄色、蓝色、绿色。
然后,我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
我对着对面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加油”。
动作僵硬又难看。
做完这一个动作,我几乎脱力,扶着窗台大口喘气。
我甚至不敢奢望她能看见。
我只是想做一点什么。
想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也想给我自己,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我扶着窗台,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举起望远镜。
当视线对准对面窗户时,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弹琴的手。
她正抬着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我的方向。
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委屈和难过。
而是惊讶,是疑惑,还有一丝浅浅的、我从未见过的笑意。
她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
我的心跳瞬间快得像是要冲出喉咙。
浑身的疼痛,好像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我看着她对着我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也抬起手,对着我,比了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加油”。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原来这人间,也不是全是黑暗。
原来在我快要烂在房间里的时候,还能遇见这样一束光。
我放下望远镜,捂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疼,不是委屈,不是绝望。
是开心。
是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开心。
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
死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死在无人知晓的病痛里,死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
可现在我知道。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还有一个念想。
对面那个弹琴的女孩。
我想在我死之前,亲口对她说一句。
别哭。
你的梦想,一定可以实现。
我想走到马路对面。
想站在她的楼下。
想亲眼看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哪怕只有一眼。
哪怕看完,我就立刻倒下。
我也心甘情愿。
我扶着墙壁,一点点重新站起来。
望着窗台上那一排彩色的小熊,又望向对面那个依旧对着我微笑的身影。
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
何云舟。
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马路对面。
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奔向光的路上。
可我没想到。
我以为的希望,不过是另一场残酷真相的开始。
而我和她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一条马路。
是命运最无情的捉弄。
窗台的光
第2章 琴键上的眼泪,藏着我闯不过的墙
望远镜里的画面晃得厉害,我扶着窗台撑了好半天,才把那股子快要冲出喉咙的激动压下去。
手心全是汗,把望远镜的橡胶皮都浸得滑溜溜的。我盯着对面的窗户,看着女孩重新坐回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像是在擦刚才被眼泪砸湿的键。
她的指尖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倒刺。不像我,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吃药变形,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碰一下凉水都钻心地疼。
我把望远镜贴紧眼睛,连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泪珠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一点点擦干净琴键,又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下去的瞬间,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曲子,比上次的更温柔。
像是在哄着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和解。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直到妈妈推门进来喊我吃饭,我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望远镜。
饭桌上,爸爸给我夹了一块我最爱吃的清蒸鲈鱼,妈妈却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一点点剔掉刺,放在我的小碟子里。
“多吃点,补补身体。”妈妈的声音很轻,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担忧。
我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嘴里的鱼肉又鲜又嫩,可我嚼在嘴里,却像嚼着蜡一样,难以下咽。
我偷偷抬眼看向爸妈,他们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爸爸的眼角皱纹更深了,妈妈的脸上也多了几道细纹。
他们每天守着我,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不敢让我有一点磕碰,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刺激到我。
我知道,他们比我更痛苦。
我每疼一次,他们就跟着疼十次。
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他们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了。
“云舟,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妈妈见我不动筷子,连忙问道。
“没有,很好吃。”我扯了扯嘴角,把那块鱼肉塞进嘴里,强行咽了下去。
喉咙里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划过去了。
我捂住胸口,咳了两声。
“慢点吃,别噎着。”爸爸拍了拍我的背,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勉强笑了笑,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我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没有立刻躺到床上。
我把那几个彩色小熊重新摆在窗台上,按照早上的顺序,一个都没动。
然后,我拿出日记本,用已经不太灵活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着。
【今天,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弹琴很好听,也会哭。我给她送了小熊,她对我加油了。】
写着写着,眼泪就掉在了日记本上,晕开了墨水。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却发现眼泪越擦越多。
原来,有希望的日子,也会这么让人想哭。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下午四点半都会准时守在窗边。
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默契。
她会对着我弹琴,有时候是欢快的曲子,有时候是悲伤的。
我会对着她比手势,红色的小熊代表开心,黄色的代表温暖,蓝色的代表难过,绿色的代表希望。
有一次,她对着我弹了一首《小星星》,手指轻快地跳动,脸上也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我看着她笑,心里也跟着笑。
我把绿色的小熊举得高高的,对着她比了一个大大的“棒”。
她看见了,对着我眨了眨眼,然后又弹了一遍《小星星》,这次的声音更响亮了。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深了。
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琴琴”。
因为她总在弹琴,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琴琴好像很喜欢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每天都会提前几分钟坐在窗边,等着我的小熊出现。
我的心情,也因为有了她的陪伴,变得越来越好了。
不再每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不再觉得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我开始期待每天的下午四点半,期待看见她的身影,期待听见她的琴声。
我甚至觉得,我可能真的能活到十八岁,甚至更久。
也许,我还能走到马路对面,去见见她。
可是,这份希望,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天下午,我照例早早地守在窗边,把小熊摆好,等着琴琴出现。
可是,等了很久,她都没有来。
我以为她今天有事,就耐心地等着。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出现。
我的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不安。
她怎么了?
是出事了吗?
还是……不想理我了?
我握着望远镜的手,越来越紧,手心的汗把望远镜都浸湿了。
我盯着对面的窗户,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她出现的任何一个瞬间。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终于出现了。
可是,她的状态,却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没有坐在钢琴前,而是趴在桌子上,肩膀不停地颤抖。
她在哭。
哭得很伤心,很绝望。
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伤心。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我赶紧把红色的小熊拿起来,对着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可是,她没有反应。
她依旧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又把绿色的小熊举起来,对着她拼命比手势,一遍又一遍。
可是,她还是没有反应。
她好像完全没有看见我。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到底怎么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可是,我连门都出不去,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哭,看着她的痛苦,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种感觉,比我自己生病还要难受。
比我骨头被针扎穿还要疼。
我趴在窗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对着她的方向,拼命地喊:“琴琴,你怎么了?你别哭啊!”
可是,我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更别说传到马路对面了。
我看着她哭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布满了泪痕,看起来憔悴极了。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她抬起头,望向了我的方向。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温柔,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她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什么,然后举到了窗前。
我赶紧举起望远镜,仔细地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来,她写的时候很激动。
【我不能弹琴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能弹琴了?
为什么不能弹琴了?
是手指受伤了吗?
还是……家里人不让她弹了?
我对着她拼命比手势,问她为什么。
可是,她只是对着我摇了摇头,然后,她放下了纸,转身走进了房间,再也没有出来。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马路上,显得格外冷清。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窗户,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原来,我以为的光,只是暂时的。
原来,我以为的希望,只是一场梦。
琴琴的眼泪,像无数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别人。
我连出门都做不到,还想走到马路对面去见她。
我连安慰她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她痛苦。
我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一把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捂住胸口,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我的衣服。
我想喊救命,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下沉,掉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妈妈冲了进来,看见我蜷缩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
“云舟!云舟你怎么了!”妈妈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爸爸也冲了进来,赶紧去拿药。
我躺在妈妈的怀里,看着她焦急的脸,看着爸爸慌乱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琴琴还在等着我。
我还有话要问她。
我还有事要做。
我不能死。
可是,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又看见了琴琴的身影。
她站在马路对面,对着我,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黑暗里。
我心里一紧,拼命地想抓住她。
可是,我什么都抓不住。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
第3章 我连靠近她的资格,都被病痛掐断了
我是在一阵刺鼻的消毒水味里醒过来的。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天花板。
不是我那间熟悉的卧室。
是医院。
我又一次被送进了医院。
手腕上扎着输液针,冰凉的药水一点点往血管里钻,冻得我整条胳膊都发麻。胸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可浑身的骨头还是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一样,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倒抽冷气。
妈妈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了很久。爸爸靠在墙角,眉头拧成一团,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爸,妈……”
妈妈猛地抬起头,看见我醒了,眼泪瞬间又掉了下来,伸手轻轻摸我的脸,动作轻得怕碰碎我。
“云舟,你可算醒了,吓死妈妈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昨天在房间里晕过去,脸白得像纸,我和你爸差点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可我懂。
我又一次,把他们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心里发酸,却不敢哭。我一哭,他们会更难受。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爸爸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疲惫:“医生说了,你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身体本来就虚弱,才突然晕厥。以后不能再激动,不能再胡思乱想,更不能再跑到窗边吹风。”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能再跑到窗边?
那琴琴怎么办?
她昨天那么伤心,那么绝望,说自己不能弹琴了。
我还没问清楚原因,还没来得及再给她比一次加油,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会一直陪着她。
“不行……”我急得想撑起身,可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我要回家,我要回房间……”
“你老实躺着!”爸爸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凶,“医生下了死命令,至少住院观察三天,这期间不准下床,不准看窗外,不准再碰那个望远镜!”
“那个望远镜,我和你妈已经给你收起来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望远镜被收走了。
我和琴琴之间,唯一的联系,断了。
我僵在床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凭什么收走我的东西……那是我的,你们不能动……”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绝望、愤怒,一起涌了上来。
我已经够惨了,被关在房间里十几年,活不过十八岁,连最后一点光,都要被他们掐灭吗?
妈妈连忙按住我,眼泪掉得更凶:“云舟,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再这样下去,命都要没了……那个窗户,那个对面的人,都不能再想了,好不好?”
“不好!”我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下来,“那是我唯一的盼头!我都快死了,你们连我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吗?”
这句话出口,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妈妈别过头,哭得肩膀发抖。
爸爸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我知道我话说重了,可我控制不住。
没有琴琴,没有那扇窗,没有琴声和小熊,我活着和一具空壳有什么区别?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天亮。
不吃不喝,不说话。
妈妈劝我,我不理。
爸爸哄我,我不听。
我脑子里全是琴琴红肿的眼睛,全是那张写着“我不能弹琴了”的白纸,全是她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还在哭吗?
她会不会以为,我也不理她了?
一想到她可能会误会,我心里就疼得喘不上气。
第二天下午,护士来换药,看着我死气沉沉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小朋友,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你爸妈都快急疯了。”
我没理她。
护士换完药,临走前随口说了一句:“刚才我在楼下,听见对面居民楼有人弹钢琴,弹得可伤心了,听得我都想哭……”
轰——
我的脑子瞬间炸了。
是琴琴!
她还在弹琴!
她还在窗边!
我猛地挣扎起来,不顾手上的针头,不顾浑身的剧痛,就要往床下冲。
针头被我扯歪,鲜血瞬间顺着针管冒了出来,染红了半张床单。
“云舟!”妈妈吓得尖叫。
“我要回家!我要见她!”我红着眼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不让我回去,我就一直这样闹!我死也要死在窗边!”
爸爸冲过来按住我,脸色铁青,可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无奈。
僵持了足足十几分钟,他终于松了手,重重叹了口气。
“好,我带你回家。”
“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许再激动,不许再让自己晕倒,不然,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在医院。”
我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答应,我都答应……”
只要能让我回去,只要能让我再看她一眼,我什么都答应。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楼下。
我被爸爸抱上楼,一进家门,我就挣扎着往卧室跑。
推开房门,我第一眼就看向窗台。
我的小熊,还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只是望远镜,不见了。
我顾不上那么多,跌跌撞撞冲到窗边,颤抖着手拉开窗帘。
马路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里。
琴琴正坐在钢琴前。
她低着头,手指放在琴键上,却没有弹。
阳光落在她身上,可她身上,却没有一点生气。
她瘦了。
眼睛还是红肿的。
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过的花,蔫蔫的,快要枯萎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想举起小熊,想对她比加油,想告诉她我回来了。
可我刚抬起手,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我扶着窗台,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病痛像一条毒蛇,时时刻刻缠在我身上。
我连给她一点安慰,都这么难。
我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就在这时,琴琴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以为她会露出一点惊喜,一点安心。
可我没有想到。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绝望。
她缓缓抬起手,在窗户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
一个,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字。
别来!
第4章 她写在玻璃上的字,扎碎我所有念想
我盯着对面窗户上那两个模糊的字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别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脏里,扎得我鲜血直流,连疼都喊不出来。
我扶着窗台的手指不住地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凉的铝合金框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才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力气,在这一刻彻底被抽空。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讨厌我了吗?
是觉得我天天趴在窗边偷看,像个变态一样烦人吗?
还是……她根本就不想再看见我?
我死死盯着琴琴,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可我只看到了她眼底翻涌的绝望,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近乎哀求的情绪。
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砸在窗沿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胸口的疼痛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骨头缝里,疼得我浑身抽搐。
我缓缓弯下腰,捂着胸口蹲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眼泪控制不住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
原来那些窗台间的默契,那些琴声里的温柔,那些小熊传递的温暖,都只是我孤独太久产生的幻觉。
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
她甚至,不想让我再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妈妈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我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跑过来把我扶到床上。
“云舟,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别吓妈妈啊……”
我摇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我不敢告诉妈妈,我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念想,被人轻轻一句话,就彻底打碎了。
我更不敢承认,我这个连门都出不去、活不了几天的废物,居然还敢奢望去温暖别人。
那天下午,我再也没有靠近过窗台。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隔绝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那个让我心碎的地方。
耳边似乎还能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可这一次,琴声里没有了温柔,只剩下刺骨的悲伤,听得我心脏一阵阵抽痛。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在临死前,抓住一束光而已。
我只是想看着她开心,想让她别再哭了而已。
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天黑下来的时候,爸爸轻轻走进房间,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我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是我的望远镜。
爸爸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我和你妈想通了,你已经够苦了,我们不该再掐断你唯一的盼头。”
“想看就看吧,别太累,别再激动就好。”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看着那个望远镜,眼泪掉得更凶了。
现在就算把望远镜还给我,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让我心心念念的人,已经让我别再靠近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望远镜,一步步挪到窗边,却不敢立刻拉开窗帘。
我在害怕。
我怕再看到她冷漠的眼神,怕再看到那两个扎心的字。
我在窗帘后站了足足十几分钟,才鼓起勇气,轻轻拉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马路对面的灯亮着。
琴琴还坐在钢琴前,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孤单。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我握着望远镜的手不停发抖,视线死死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就算她讨厌我,就算她让我别来,我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她一眼。
这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啊。
就在我看得失神的时候,琴琴忽然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没有写字,也没有做任何手势。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就那样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
这一次,她没有写别来。
而是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行字。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举着望远镜的手稳了稳,拼命看清那一行字。
看清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头到脚,凉得彻底。
她写的是——
我没有资格弹琴,更不能耽误你。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资格弹琴?
什么叫不能耽误我?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炸开,胸口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混在一起,让我几乎窒息。
我想冲过去问她,想抓住她的手让她把话说清楚,想告诉她我不怕耽误,我只想她好好的。
可我只能站在窗边,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隔着两扇冰冷的窗户,眼睁睁看着她放下手,转身关掉了灯。
那盏陪伴了我无数个下午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整个窗户陷入一片黑暗,再也没有了那个弹琴的身影,再也没有了那个让我心动的笑容。
我举着望远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了整整一夜。
从天黑到天亮,从深夜到黎明。
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凉意浸透了我的衣服,可我却感觉不到半点寒冷。
因为我的心,早就比这寒风还要冷。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绝望的结果了。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无意间听到楼下邻居的闲聊,才知道了那个让我彻底崩溃的真相。
原来琴琴身上,藏着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比我的病还要残忍,比死亡还要让人绝望。
第5章 我跨过整条马路,只为给你一生的勇气
我趴在窗沿上,耳朵紧紧贴着冰凉的玻璃,楼下邻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烫得我浑身发颤。
“对面那栋弹琴的小姑娘,真是可怜啊。”
“可不是嘛,那么喜欢弹琴,她爸硬是不让,说学音乐没用,非要逼她复读考公。”
“我昨天还听见她跟她爸吵架,哭着说想考音乐学院,她爸当场就把琴谱给撕了。”
“听说那孩子为了练琴,偷偷攒了好几年的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结果呢,说不让学就不让学。”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窗台,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疼。
原来。
原来她琴键上的眼泪,不是因为练琴辛苦。
原来她写在玻璃上的“别来”,不是讨厌我。
原来她那句“我没有资格弹琴,更不能耽误你”,藏着这么多委屈和绝望。
她的梦想,被最亲的人,亲手掐灭了。
而我,却还傻傻地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她不想再看见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心疼,瞬间淹没了我。
我趴在窗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那么喜欢钢琴,那么渴望站在舞台上,那么努力地朝着光走。
可她的世界,却被关上了所有的门。
就像我一样。
我被病痛囚禁在方寸房间,她被亲情困在无声牢笼。
我们都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人,都是拼尽全力,却抓不住希望的人。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她放弃。
我不能让她的梦想,死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
我缓缓直起身,抹去脸上的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八岁,剩下的时间,按天算都屈指可数。
父母说我连出门都可能随时倒下,连吹风都能引发感染。
可那又怎么样?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在我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我唯一想做的,就是为她推开那扇被关上的门。
就是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你的梦想,一点都不荒唐。
我转身,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骨头缝里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可我没有停下。
我翻出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纸,拿出快要没水的笔,忍着手指关节的剧痛,一笔一划地写。
我查音乐学院的招生简章,抄下招生办的电话。
我查艺考报名的时间,记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把所有能帮上忙的信息,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三张纸。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看向房门,眼神没有一丝退缩。
我要出门。
我要跨过那条马路。
我要站在她的楼下,把这份希望,亲手送到她面前。
我没有告诉爸妈,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拼命阻止。
我只是像平常一样,乖乖吃药,乖乖躺下,等到夜深人静,等到他们都睡熟,才悄悄掀开被子。
月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脚步,每走一步,都疼得倒抽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从卧室到客厅,短短几米的距离,我走了将近十分钟。
好不容易挪到门口,我伸手去抓门把手,手指却抖得连力气都没有。
我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深夜的风灌进来,凉得我浑身一颤,胸口猛地一闷,剧烈的咳嗽瞬间涌上来,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可我不能倒下。
我还没有见到她,还没有把梦想还给她。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像个垂暮的老人,缓慢而艰难地走下楼梯。
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在翻越一座大山。
终于,我走出了单元门,站在了马路上。
昏黄的路灯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马路不宽,十几米的距离,几步就能走完。
可对我来说,这是我这辈子,走过最远、最难的路。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对面,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浑身发软,视线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我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力气在一点点抽离。
可我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快了。
就快到了。
就在我快要走到马路对面,快要走到她楼下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是琴琴的爸爸。
“复读的事就这么定了,音乐学院想都别想,不切实际!”
“家里不可能给你花这个钱,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琴琴压抑的哭声,隔着窗户传下来,听得我心脏揪成一团。
我停下脚步,站在她楼下,抬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原来,她还在哭。
原来,她的梦想,被否定得彻彻底底。
我摸出口袋里那张写满电话和地址的纸,又掏出手机,用颤抖到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了那条信息。
【音乐学院招生办电话:xxxxxxx,报名时间还没截止,别放弃,你的梦想,值得全世界。】
按下发送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冰冷的地面硌着我的骨头,疼得我眼前一黑,意识开始快速消散。
我躺在地上,仰望着她的窗户,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真好。
我终于,为她做了一件事。
我终于,把光还给了她。
我没有遗憾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弱。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仿佛看见,那扇窗户被打开。
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身影,冲了出来,朝着我狂奔而来。
她的哭声,清晰地落在我耳边。
那声音里,有绝望,有心疼,还有我给她的,重新燃起的希望。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轻轻说。
琴琴,别哭。
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去弹你最爱的琴,去走你最想走的路。
去见,我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光。
以我余生,换你梦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