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在巷子尽头,一个搭着红色帐篷的小推车,旁边摆了几张塑料桌椅。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在烤架上翻着肉串,烟气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
淋子静从来没有在这种地方吃过饭。
她不是嫌弃,是没去过。她的人生轨迹很简单——家、学校、公司,三点一线。吃饭在公司食堂或者楼下便利店,周末偶尔去商场吃个简餐。烧烤摊、路边摊、大排档,这些地方对她来说像另一个世界。
晓宇倒是很熟。她一坐下来就开始点单,语气熟练得像来过一百次:“老板,三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十串鸡翅,五串玉米,五串土豆,再来两串馒头片……哦对,再来一打瓶啤酒。”
“喝这么多?”淋子静问。
“这些算多吗?”
“……我两瓶就倒。”
“那你就喝两瓶,”晓宇说,“剩下的我喝。”
老板把啤酒先端上来,绿色的玻璃瓶,上面挂着水珠。晓宇用筷子撬开瓶盖,给淋子静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气泡,滋滋地响。
“来,”晓宇举起杯子,“情人节快乐。”
淋子静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夜晚的空气里响了一下,然后被周围的喧嚣吞没。
她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带着一点苦味,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不常喝酒,公司聚餐的时候象征性地喝一点,从来不会多喝。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没有人可以一起喝醉。
烧烤端上来了。羊肉串滋滋冒着油,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味扑面而来。晓宇拿起一串递给淋子静:“尝尝。”
淋子静接过来,咬了一口。羊肉烤得很嫩,外焦里嫩,孜然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点辣。
“好吃吗?”晓宇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好吃。”
“真的假的?你别说客套话。”
“真的,”淋子静又咬了一口,“很好吃。”
晓宇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淋子静说好吃比她自己吃还开心。她自己也拿了一串,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嘴角沾了辣椒面都没发现。
淋子静看着她,伸手帮她把嘴角的辣椒面擦掉。
晓宇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你干嘛?”她问。
“帮你擦嘴,”淋子静说,“你嘴角有东西。”
晓宇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利店,抹茶雪糕,她说“你嘴角有酱汁”。那时候淋子静也是这样,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了?”晓宇突然问。
“什么时候?”
“便利店。你说我嘴角有酱汁的时候。”
淋子静想了想:“不知道。就觉得你很好看。”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淋子静喝了一口啤酒,想了很久。久到晓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走了之后,”她说,“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你走远。你走了大概十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你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我在想,她为什么回头?她是不是也想说什么?她会不会再回来?”
“我没有回来。”
“对,你没有回来。”淋子静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气泡还在往上冒,“但我希望你会。”
晓宇没说话。她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带着一点苦味,但咽下去之后,嘴里会回上来一丝甜。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就一直想。”淋子静说,“想你的样子,想你说的话,想你回头的那一眼。想了一个月,想不明白。两个月,还是想不明白。三个月的时候,我又去了那家便利店。”
晓宇的手顿住了。
“我买了一支抹茶雪糕,”淋子静说,“站在冰柜前面,等了半个小时。我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你再从那里经过。也可能只是……想站在你站过的地方。”
晓宇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握着酒杯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淋子静。”她叫她。
“嗯?”
“你过来一点。”
淋子静往前倾了倾身子。
晓宇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她耳边滑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以后不用等,”她说,“我都在。”
淋子静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喝慢点,”晓宇说,“你不是两瓶就倒吗?”
“倒了你背我。”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她们继续吃。烤串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啤酒一瓶接一瓶地打开。晓宇喝了两瓶半,淋子静喝了一瓶——她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脸红了。”晓宇说。
“没有。”
“红了。”
“风吹的。”
“没风。”
“……热的。”
晓宇看着她,笑了。淋子静喝醉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绷着,面无表情,说话轻轻的,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打扰到谁。但现在她靠坐在塑料椅子上,围巾歪到了一边,大衣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松松的、软软的,像一只被太阳晒化了的猫。
“淋子静。”晓宇叫她。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淋子静看着她,眼睛有点迷蒙,但很亮。她说:“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来接我的。想你穿粉色围巾很好看。想你……”她顿了顿,“想亲你。”
晓宇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你喝醉了。”她说。
“没有,”淋子静摇头,“没醉。醉了就不敢说了。”
晓宇看着她,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平时为什么不说?”
“怕。”淋子静说,声音很轻,“怕你觉得我太主动了。怕你觉得我烦。怕你说我想太多了。”
“你不会说想我。”
“会,”淋子静看着她,“每天都在想。上班想,下班想,吃饭想,洗澡想,睡觉想。醒了想,睡着了梦里也想。”
晓宇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敢。”
“现在怎么敢了?”
淋子静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点酒意,带着一点委屈,带着很多很多藏了很久的东西。
“因为喝了酒,”她说,“喝了酒就可以假装不是自己说的。”
晓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淋子静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淋子静。”
“嗯?”
“你以后不用喝酒也可以说。”
淋子静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说什么我都不觉得烦,”晓宇说,“你想我,我就高兴。你主动,我就更高兴。你说想亲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会很开心。”
淋子静的眼泪掉下来了。
晓宇伸手,帮她擦掉。拇指从她眼角滑过,把那颗泪珠抹去,指尖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没有收回来。
“别哭,”她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本来就不好看。”
“谁说的?”晓宇捧着她的脸,“很好看。最好看。”
淋子静看着她,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弯起来了。
“你骗人。”她说。
“没骗你。”
“那你亲我。”
晓宇愣了一下。
“现在?”她问。
“现在。”
“在这里?”
“在这里。”
晓宇看了看四周。烧烤摊的老板正在烤架上翻着肉串,旁边的桌子坐着一对情侣,男生正在给女生剥虾,谁都没有看这边。
她转回头,看着淋子静。淋子静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上面还沾着啤酒的泡沫。她靠在塑料椅子上,围巾歪到一边,大衣领口敞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看。
晓宇凑过去,在她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退开,看着她。
“够了吗?”她问。
淋子静摇了摇头。
晓宇笑了。她又凑过去,这次没有很快退开。她的嘴唇贴着淋子静的嘴唇,停了三秒,然后微微张开,轻轻含住她的下唇。
淋子静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晓宇的手从她脸上滑到颈后,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里,把她拉得更近了一点。吻更深了。她能尝到啤酒的味道,淡淡的苦味,和淋子静嘴唇上残留的孜然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好闻。
旁边桌的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老板背对着她们在收拾东西。路灯的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黄色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分开。
淋子静的眼睛更红了,但这次不是哭。她的呼吸有点乱,胸口起伏着,手还攥着晓宇的衣角,攥得很紧。
“够了吗?”晓宇又问。
淋子静看着她,摇了摇头。
晓宇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回家,”她说,“回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