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深处,藏着一处不对外开放的清玄小亭。
此地无宫阙巍峨,无仙乐缭绕,只一方青石棋盘,两席素色蒲团,云雾漫过竹帘,将外界一切喧嚣尽数隔绝。风过无声,鹤影无痕,唯有灵气如流水,在方寸之间缓缓流淌。
凌玄尊者与簪星阁阁主青玄子对坐弈棋。
凌玄身着月白道袍,墨发高束,面容清峻,周身自有一派宗主威严。他指尖捏着一枚墨玉棋子,垂眸望着棋盘星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棋子温润的边缘,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凝,迟迟未落子。
对面的青玄子则一身素灰长衫,衣袂极简,只领口绣着几不可察的银丝星纹。他鬓角微霜,面容平和,一双眸子深如瀚宇星河,似能看透古今命数。落子轻缓,指尖微动,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只一声极轻的脆响,却仿佛牵动了天地气机。他始终唇角噙着一抹淡若云烟的笑意,高深莫测,观棋如观世。
半晌,凌玄终是掷子入棋盒,抬眸看向青玄子,声线沉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
“青玄,我今日已将苏眠引入揽月台,亲传一脉归拢于她名下,且直接立为首席大弟子,凌驾于四位弟子之上。外界非议、宗门规矩、乃至天道因果……你说,这般行事,当真可行?”
青玄子指尖轻叩石桌,目光落在云海翻涌之处,似穿透重重云雾,望见了揽月台那道白衣身影。
他并未直接作答,只淡淡叹一声:
“你那四位亲传弟子,命格虽各有锋芒,却是命定消陨,前路早有劫数遮眼,生机渺茫,连我观星,都只能看见一片晦暗。”
凌玄尊者眉峰一蹙,指尖微紧。
他身为他们的师尊,隐约察觉四位弟子气运不稳,前路似有无形壁垒横亘,修行越精进,越觉命途飘摇,可究竟因何、会至何种地步,他却看不透彻。只知冥冥之中,似有定数压着,让他们难登大道,难逃早夭之劫。
青玄子收回目光,落子一子,占住天元,声音轻淡却字字千钧:
“他们自己不知,只当修行艰难、劫数寻常。可命书之上,他们本就是匆匆过客,若无变数,此生注定中道折陨,连挣扎的余地都极少。”
凌玄心头一沉:“那苏眠……”
“她便是那唯一的变数。”
青玄子唇角笑意微深,眼底星河微动,指尖虚点窗外云海:
“混沌灵根,无拘无束,可纳万气,可改命格。她一入揽月台,便如一颗异星闯入旧阵,硬生生在死局之中,撕出一线生机。”
他抬眸看向凌玄,语气笃定:
“你立她为首席,不是破格,是顺天改命。
她压得住亲传一脉,护得住你那四位弟子,更能带着揽月宗,走出早已写好的困局。”
凌玄尊者望着棋盘上被一子盘活的棋局,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眸中疑虑尽散,只剩决然。
“我明白了。”
他抬手,重重落下一子,声震小亭:
“那就依此行事,三日后宗门大典,昭告全宗——苏眠,为揽月宗首席大弟子。”
青玄子垂眸捻棋,只淡淡一笑,再不多言。
天机已定,变数已至。
——
三界两端,气运暗涌,各有归途。
南荒妖域,黑雾翻涌,妖气如浪拍打着巍峨的妖神殿。
苍玄一袭玄黑镶金纹的长袍,墨发肆意垂落,额间淡红色的妖纹若隐若现,俊美面容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他自秘境归来,孤身踏入妖域边界,周身凛冽的气息让沿途跪拜的妖族大气不敢出。
落座于冰冷的宝座之上,苍玄指尖轻抵眉心,金瞳微阖,思绪不自觉落回此前秘境之中。
姜柔柔……一个毫无背景的凡人女子,竟身怀先天纯阴体质,实属罕见。
纯阴之体,阴阳调和,于妖族而言,乃是最上乘的炉鼎,可助修为暴涨,事半功倍。
他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玩味与淡漠。
那女子倒是有几分小聪明,却也仅限于小聪明,心思浅得一眼便能望穿,不足为惧。
如今她修为低微,可一身先天天水灵根搭配纯阴体质,未来造化不小,倒也算一株值得留意的苗子。
苍玄缓缓睁开眼,金瞳冷冽如寒刃,薄唇轻启,声音淡漠无波:
“修为低弱无妨,天资摆在那里……来日方长。”
至于姜柔柔的心思、执念,乃至她口中厌恶的苏眠……
于他这妖族至尊而言,不过是凡尘蝼蚁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此时,殿内香风轻绕,一道身段妖娆、媚骨天成的紫衣妖姬缓步上前。
她裙摆曳地,鬓边簪着赤焰灵花,眉眼含春,肌肤莹白似玉,一举一动皆是勾人的风情,分明是常年伴在苍玄身侧、最得宠的妖妃。
她纤手捧着一盏灵气氤氲的灵茶,身姿柔婉地靠近,声音柔媚入骨,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尊上,一路劳顿,饮盏灵茶歇歇神吧。”
苍玄连目光都未分给她半分,指尖轻叩扶手,冷声道:“传令下去,近期闭关,无事勿扰。”
妖妃心头一颤,连忙垂首,不敢再多言,只温顺应道:“是,尊上。”
他脑海中莫名掠过那道云海之上、白衣绝尘的身影——苏眠。
一丝极淡的烦躁掠过心头,被他强行压下。
罢了,不过是凡尘过客,何须在意。
而三界另一端,凌霄宗云海仙门,灵气浩荡,仙气冲霄。
姜柔柔一身浅蓝仙裙,垂首立于凌霄尊者身前,眉眼温顺,眼底却藏着难掩的激动与得意。
她凭借纯净天水灵根,一路过关斩将,被凌霄宗宗主凌霄尊者亲自收入门下,成为亲传弟子,一步登天,引得无数外门内门弟子艳羡不已。
凌霄尊者白衣胜雪,气质清高出尘,目光淡淡扫过她,只淡淡颔首:“既入我门下,潜心修行,勿负灵根天赋。”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姜柔柔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到极致,等尊者转身离去,她才缓缓直起身,站在凌霄宗最高的望仙台上,俯瞰云海翻腾,心头涌起强烈的优越感。
她终于摆脱了凡人界的束缚,踏入真正的顶尖仙门,未来可期。
可下一瞬,一张脸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苏眠。
那个在修真界毫不起眼的炮灰,那张与祁国公主一模一样的脸。
可再相见,对方一身白衣立于云端,清冷绝尘,气质高贵得让她都心生刺意。
明明是一样的容貌,为何苏眠站在那里,便像天生凌驾于众人之上?
姜柔柔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恶与不甘。
不管她是不是苏眠,是不是那个祁国公主,都让她打从心底里不舒服。
凭什么?
一个原本注定籍籍无名、死无葬身之地的炮灰,凭什么一朝登天,站得比她还要耀眼?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才进入凌霄宗,而苏眠却仿佛天生就该被众星捧月?
“不管你是谁……”姜柔柔望着远方云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原本就该是尘埃里的人。”
“这世间的荣光、机缘、贵人……本该是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重新换上那副温柔纯良的模样,眼底却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现在,她入了凌霄宗,成了尊者亲传。
属于她的,她会一点点全部拿回来。
而那个让她本能厌恶的苏眠……
迟早会被她重新踩回泥里。
风过云海,吹散少女心底阴暗的念头。
三界两端,妖庭沉寂,仙门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