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但中原中也仿佛仍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以及那声轻得几不可闻、却重如千钧的叹息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门外无光的走廊里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呼吸不再那么灼热急促,紧握的拳头才慢慢松开,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掐痕,渗着血丝。
希望他待在这里吗?
那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武装,将最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矛盾,血淋淋地剖开在眼前。
不。他当然不希望。
这念头清晰得可怕,带着一种自我毁灭般的坦诚。无论太宰治是那个阴险的叛徒,还是现在这个空白的囚徒,他都不该被关在这种地方。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任何可笑的旧情,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抵触。仿佛将“太宰治”与“囚笼”联系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令人作呕的错误。
可他能做什么?
冲进去扯断那个电子环,带他离开?然后呢?面对整个港口黑手党的追捕,面对首领莫测的审视,面对可能因此被牵连的部下?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意气用事。
去找森鸥外理论?以什么立场?一个看管不利、对叛徒存有“不必要”动摇的干部?那只会让事情更糟,让首领对太宰的“关注”升级,甚至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森鸥外从来不是一个会被情绪或旧情左右的人,他对太宰治的态度,始终建立在“价值”与“威胁”的冰冷天平上。而现在失忆的太宰,价值不明,威胁……因为中也的反应,或许反而被提高了。
那么,去找红叶?红叶的态度同样暧昧。她的探视带着评估,那句“不会亏待客人”更像是一种提醒而非保证。她或许能理解中也的部分感受,但作为干部,她的首要考量永远是组织的稳定和利益。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上来,比愤怒更让人窒息。中也烦躁地扒了扒头发,最终只能迈开沉重的步伐,离开这条死寂的走廊。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需要用暴力解决的“麻烦”,也好过在这里被无形的枷锁勒得喘不过气。
囚室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
太宰治已经用完了那份精致的餐食,将碗筷整齐地放回食盒。他没有试图探索这间囚室的极限——在全方位监控下,任何非常规举动都意义不大,且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干预。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或躺着,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无边无际的空白中漫游。
身体在逐渐恢复。肋骨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动作不再那么滞涩。后脑的闷胀感依然存在,但已成为一种恒定的背景音。脚踝上的电子环依旧规律地闪烁,像个沉默的狱卒。
他的思维却在绝对的寂静与单调中,变得异常清晰和活跃。没有外界的干扰,所有的注意力都可以向内集中,观察自身那些细微的、“本能”的反应,以及反复咀嚼从中也那里得到的信息碎片。
搭档。背叛。敌人。
水下。红色。寒冷。沉重。
“你希望我待在这里吗?”
中也那瞬间空白的、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死死压抑的眼神,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那反应,远比语言更能说明问题。中原中也在抗拒这个“囚笼”,不仅仅是因为上级命令越过了他,更深层的原因,是因为被囚禁的对象是“太宰治”。
这种特殊的、矛盾的关注,是“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之间,那条无形却坚韧的纽带的最佳证明。恨意或许存在,杀意或许有过,但在此之下,是某种更根深蒂固、更难以斩断的东西。是习惯?是羁绊?还是……某种被双方都刻意忽视、却在绝境中悄然浮现的……
太宰治停止了那个方向的思考。那过于危险,也超出了目前“空白”人设应有的推理范畴。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中也的挣扎,是他目前处境中,一个可以借力的、不稳定的支点。
他需要给中也的挣扎,一个更明确的方向,一个看似“合理”的出口。
下一次中也再来,或许可以表现出一点对“记忆”的……主动探寻?不是通过刺激性的梦境,而是通过更温和的、对现状的困惑和对自身“空白”的苦恼。比如,询问一些关于港口黑手党,关于他们过去“搭档时期”的、不触及核心的、边缘性信息。这既能显得他正在努力“适应”和“理解”,也能给中也一个“帮助”他、或者说“引导”他的理由——在中也看来,或许让“失忆”的太宰了解一些“无害”的过往,能让他更“安分”,也能缓解一些中也自身的愧疚和矛盾。
同时,这种询问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收集。从中也的回答方式、回避的问题、流露的情绪中,可以勾勒出更多关于过去的轮廓。
此外,还需要一点对“囚禁”环境本身的、克制的负面反馈。不能是激烈的反抗,那会引发镇压。但可以是细微的、生理或心理上的不适表现。比如,对恒定光线的疲倦,对时间感丧失的轻微焦虑,或者因为空间密闭而加重的、对“水”相关意象的模糊不安(这可以巧妙链接到之前的梦境碎片)。这些细微的信号,会持续刺激中也那根名为“责任”和“不忍”的神经。
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缓慢编织蛛网的蜘蛛,耐心地布置着每一根丝线,等待着猎物(或者说,那位暴躁的访客)自己触碰上来,带来他想要的振动和信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囚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中也,也不是医护人员,而是两名穿着黑色作战服、面无表情的港口黑手党底层成员。他们推着一辆清洁车,上面有清扫工具和干净的灰色囚服、床单。
“例行清洁,更换衣物。” 其中一人毫无感情地宣布。
太宰治配合地站起身,退到角落,看着他们迅速而高效地更换床单,用吸尘器清理地面,并将一套干净的衣裤放在床上。整个过程两人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多看太宰治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需要维护的家具。
但在他们离开前,其中一人从清洁车下层拿出一个密封的、不透明的袋子,放在小桌上。“个人物品,经检查后允许保留。” 依旧是平板的语调。
门再次关闭落锁。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个人物品?他从病房被转移时,身上除了病号服和绷带,别无他物。是之前病房里的东西?还是说……
他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边缘磨损、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软皮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十分普通、墨囊近乎空了的旧钢笔。
笔记本是空的,内页微微泛黄,没有任何书写过的痕迹,但纸张有经常被翻动的柔软触感。钢笔笔帽有细微的磕碰痕迹,笔尖是常见的EF尖,似乎被使用过很长时间。
这两样东西,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陈旧寒酸。但出现在这里,作为“允许保留”的“个人物品”,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是谁放进来的?中也?红叶?还是森鸥外?目的是什么?是试探他是否会对“旧物”产生反应?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
太宰治拿起那本空白的笔记本,指尖抚过光滑的封面。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也没有记忆的碎片涌现。他又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转,同样一片空白。
他将笔记本和钢笔放回袋子里,没有试图在上面书写或做任何记号。在监控下,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但他将袋子放在了枕头旁边,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一个信号。无论这两样东西来自谁,代表什么,他都“接受”了它们的存在。他在告诉监控背后的人,他看到了,他收到了,至于如何反应——一片空白的失忆者,自然没有反应,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他重新躺回刚刚换好、带着淡淡消毒剂气味的床单上,闭上了眼睛。身体依旧疲惫,思维却越发清醒。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移动。中也的挣扎,上层的监控,来历不明的“旧物”……暗流在平静的囚笼之下涌动。
而他,这个理应最被动、最无知的棋子,却仿佛站在风暴眼的中心,异常清晰地感知着每一丝气流的微妙变化。
下一步,该轮到哪一方落子了?
是中也终于按捺不住,采取行动?是上层有了新的评估和指令?还是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和旧钢笔,会以某种方式,撬动这片凝固的空白?
他只需要等待,观察,然后,做出最符合“太宰治”本能的、或者说,最能推动游戏向有趣方向发展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