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晚餐

导语

我做了四菜一汤，等的人都没回来。丈夫说加班，儿子说补课，我一个人对着三副碗筷吃完了结婚纪念日前夜的晚餐。洗碗的时候刷到业主群一张照片，照片里丈夫车上的摆件，是我亲手挑的。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给一桌永远不会开席的宴席布菜。但真正的晚餐，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吃完的。那顿饭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第一章 三副碗筷

周六傍晚六点，我在厨房里忙得像打仗。

左边灶眼上的番茄牛腩炖了四十分钟了，得看着火候，不能太大，要不然肉柴了咬不动。周涛这人嘴刁，上次我炖的时间短了点，他拿筷子戳了戳说“不够烂”，然后一碗饭就着咸菜吃完了，那锅牛腩在冰箱里放到馊了都没人再动一筷子。

右边煎锅里的鳕鱼正滋滋响，儿子小舟就爱吃这个，而且得煎得两面金黄，皮要脆，肉要嫩，蘸番茄酱吃。我一只手翻着鱼，另一只手伸过去把蒸锅的火调小了点，里面是我给自己蒸的南瓜。

南瓜便宜，一斤两块五，能吃两顿。

油烟有点大，我侧过脸用肩膀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厨房玻璃门上糊着一层水汽，影影绰绰能看见客厅里的动静。周涛靠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茶几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蓝幽幽的。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也不知道看见什么好东西了。

小舟坐在地毯上，抱着iPad打游戏，手指头戳得飞快，嘴里喊着“妈妈，我饿了”。

“快了快了，还有最后一个菜。”我应了一声，把火关小，开始切蒜末。

这时候手机响了，两声，是微信。

我擦擦手点开看，第一条是周涛发的，转发的工作群截图，他圈出来的：“周经理，客户临时改时间，晚上七点要碰一下方案，晚饭不回来吃。”

第二条是小舟班级群，班主任发的：“紧急通知：因数学老师临时有事，今晚六点半的小灶课改到今天，请家长现在把孩子送到机构。”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零五分。

“周涛！”我朝客厅喊，“你几点走？”

“现在就得走。”他已经站起来了，在玄关那儿换鞋。

“那小舟呢？六点半要送机构。”

“你送呗，我顺不了路。”门锁咔哒响了一声，人已经出去了。

我扭头看小舟，他还坐在地上打游戏，iPad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砰砰砰的枪战声。

“小舟，别玩了，收拾收拾，妈妈送你去上课。”

“啊？今天不是没课吗？”

“改时间了，快点儿。”

他噘着嘴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磨磨蹭蹭去拿书包。我把火全关了，围裙也没解，拎起他的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菜都还在锅里。

“算了，回来再说。”我拉上门。

送完小舟回来已经七点一刻了，天都黑透了。我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那股饭菜的香味还在，但已经凉了，混着一股油烟味儿，闷在屋子里闻着有点腻。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开灯。

客厅窗帘没拉，对面那栋楼灯火通明的，能看见人家厨房里有人影在晃，大概是也忙着做饭吧。我家厨房也是亮的，油烟机开着，灯开着，三个灶眼上的锅都还在原地，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火全关了，看了看锅里的菜。

番茄牛腩已经凝了一层油，白花花的浮在表面上。鳕鱼凉了，鱼皮不脆了，软塌塌地贴在盘子上。南瓜倒是无所谓，本来就是蒸着吃的。

我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在餐桌上。

然后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三副，摆得整整齐齐。

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太凉了，有点腥，牛油糊在舌头上，腻得慌。我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鳕鱼。

鱼肉也腥，凉了之后那股腥味儿特别冲。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空荡荡的三把椅子，把这顿饭吃完了。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楼那家人，他们家也在吃饭，能看见好几个人围在桌子前，说说笑笑的，有人站起来盛汤，有人伸手够远处的菜。

我把最后一口南瓜咽下去，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洗完了擦干净放回消毒柜，擦灶台，擦油烟机，倒垃圾，换垃圾袋。

都弄完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家庭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我打字：“晚上还回来吃吗？”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人回。

我又打开业主群，想看看有没有团购信息啥的。手指往下滑，滑着滑着停住了。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说是加班拍的，配的文字是：“羡慕我们周经理，加班有人送爱心餐，家属太体贴了吧。”

照片里是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份外卖，旁边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公周涛，另一个是女的，我不认识。拍照的人应该就站在他们对面，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能看见周涛在笑，那女的也在笑，手里还拿着筷子，好像正准备吃。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照片角落里，能看见办公桌旁边的窗户，窗户玻璃上倒映出门口的饮水机，还有饮水机旁边的一个书架。那个书架我认识，是他们公司前台的，我去送过东西。

但这些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窗户玻璃的倒影里，还能看见另一扇窗户，那扇窗户外面停着一辆车，车是白色的，车里面有一个摆件，是一个水晶苹果，苹果下面挂着一个小吊牌，上面写着“平安”。

那个水晶苹果，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挑的，放在他车上，说是保平安用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的像素点都糊成一片。

九点零三分，门锁响了。

周涛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还没睡？”

“没呢。”我说，“吃了没？”

“吃了，跟客户吃的。”

“哦。”

他换了鞋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小舟呢？”

“在他自己房间，睡了。”

“行，那我也洗洗睡了。”他推门进去，卧室的灯亮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窗外对面那栋楼，好多家的灯都灭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8月16号。

明天是我们结婚九周年纪念日。

第二章 水晶苹果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躺床上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周涛在旁边睡得挺香，呼吸均匀，偶尔还打两声小呼噜。我侧过身看他，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后脑勺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的。

这个男人我睡了九年，第一次觉得有点陌生。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周涛七点半出门，小舟八点要去上篮球课。煎蛋、热牛奶、烤面包片，跟每个周末早上一样。

周涛出门的时候我在厨房，听见他在玄关喊了一声“我走了”，我应了一声，没出去送。

以前都会送的。

小舟吃完早饭我送他去体育馆，回来的路上去了趟超市，买了点菜，又买了条鱼，周涛爱吃清蒸鲈鱼，明天做也来得及。出来的时候路过一楼的金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首饰，灯光打得亮亮的，有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星星，挺好看。

我站在橱窗外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

回到家十一点，把东西收拾好，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就在茶几上，黑着屏。我拿起来，解锁，打开业主群，翻到昨晚那张照片。

还在，没人删。

我又放大看那个水晶苹果，越看越确定就是那个。那个苹果有个特点，下面的吊牌是我自己写的字，用金色油漆笔写的“平安”，那个“平”字的一竖我写歪了，有点往左边偏。

照片里那个，也是往左边偏的。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跳有点快。

下午两点，小舟回来了，一进门就喊饿。我给他热了中午剩的饭，他一边吃一边跟我聊篮球课的事，说教练夸他运球进步了，说下周有比赛，要交报名费。

“多少钱？”

“三百八。”

“行，晚上跟你爸说。”

“妈你怎么不给？”

“让你爸给。”我把碗收走，“写作业去。”

他噘着嘴走了，我站在水池前洗碗，水哗哗的，脑子里又飘到那张照片上去了。

晚上周涛回来得早，七点不到就进门了。小舟在房间写作业，我在厨房炒菜，他换了鞋过来，靠在厨房门口：“做什么呢？”

“土豆丝，还有昨天剩的牛腩热一热。”

“哦。”他没走，站在那儿看我炒菜。

我侧过脸看他：“有事？”

“没，就是问问，明天是那个……”他顿了一下，“明天是不是咱俩那什么？”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什么？”

“就那个，纪念日什么的。”

“嗯，是。”

“那明天出去吃吧，我订个位子。”他说得挺随意，眼睛看着锅里的土豆丝。

“行。”我说。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锅里的土豆丝差点糊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洗碗，周涛在客厅看电视，小舟在房间写作业。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又好像哪儿都不太一样。

九点多我洗完澡出来，周涛已经躺床上了，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上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扣在胸口：“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订那家西餐，就咱俩以前去过那个。”

“行。”

他翻身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关灯，睡了。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张照片，那个苹果，那句“加班有人送爱心餐”，还有那个女的，笑盈盈的，手里拿着筷子。

我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

周涛的生日是0312，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是0817，小舟的生日是0520，我试了一遍，都不对。

我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下。

黑暗中，我听见周涛翻了个身，呼吸变沉了。

周一早上我送完小舟回来，绕道去了一趟周涛公司楼下。我也不知道我去干嘛，就是想去看看。车停在对面马路边，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公司的大门。

九点二十，上班的人流已经过了，门口稀稀落落的有人进出。我看见周涛从里面出来，穿着那件灰色衬衫，手里拿着手机在讲电话，一边讲一边往旁边的便利店走。

他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关东煮。他站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还在讲电话，脸上带着笑。

那笑我看着眼熟，就是昨晚靠在厨房门口问我“明天是咱俩那什么”的时候没有的那种笑。

我在车里坐到十点，然后发动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商场，我拐进去，上了三楼。三楼有家咖啡厅，落地窗正对着电梯口。我站在咖啡厅门口往里看，这会儿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

靠窗那个位置，就是照片里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女的，低头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我不认识她。

但我还是进去买了杯咖啡，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上，偷偷看了她半天。她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然后又低下头去。

她长什么样我后来有点记不清了，就记得她指甲挺长的，涂着那种亮亮的颜色，敲手机屏幕的时候会发出哒哒的声音。

我喝完咖啡就走了。

回到家一点多，打开冰箱准备晚饭，看见昨天买的鲈鱼，愣了一下。今天是16号还是17号？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8月17号。

结婚九周年纪念日。

我把鲈鱼拿出来，放水池里化冻，又去翻冰箱里还有什么菜。冰箱里有排骨，有青菜，有番茄，有鸡蛋。我看了看，又把鲈鱼放回去了。

算了，他订了餐厅，晚上出去吃吧。

下午三点，周涛发微信来：“餐厅订好了，七点，老地方。”

我回：“好。”

五点我开始收拾，洗澡，吹头发，换衣服。挑了条裙子，去年买的，还没穿过。在镜子前站了半天，又把裙子脱了，换了条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

六点二十，周涛回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没换衣服？”

“这不就是衣服？”

“不是，那什么，我订那餐厅有点正式……”

“没事，就这样吧。”我拿起包，“走吧，小舟我送我妈那儿了，吃完饭去接。”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和肩膀。他今天穿得挺正式，衬衫西裤皮鞋，头发好像还喷了点什么，闻着一股清香。

上车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水晶苹果。就在前挡风玻璃下面，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反光，一闪一闪的。

那个“平”字，确实是往左边歪的。

“这苹果你放多久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啊？就……一直放着啊，你送的嘛。”

“哦。”我说。

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第三章 两个人的晚餐

餐厅在江边，我们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他订的位置。

服务员领着我们往里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周涛在跟人点头打招呼。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靠窗那桌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挺正式的。

“同事？”我问。

“嗯，市场部的，在那儿聚餐。”他收回视线，没多说。

我们的位置在另一边，离那桌挺远。坐下之后我翻了翻菜单，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份牛排。周涛点了瓶酒，说我俩喝点。

酒上来的时候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那个，九周年快乐。”

我举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没说话。

窗外是江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我盯着窗外看，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那个女的，那个照片里拿筷子的女的，是不是就在那边那桌？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桌人正在碰杯，笑得挺开心的，看不清都有谁。

“看什么呢？”周涛问。

“没什么。”我转回来，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好吃吗？”

“还行。”

他又给我倒了点酒，我端起来喝了。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的，偶尔说两句，都是小舟的事，下周的比赛，下个月的期中考试。说完了又没话了，各自低头吃东西，或者看窗外。

中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桌，余光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女的。都是男的，还有两个女的，年纪看着都挺大的，不像照片里那个。

我回到座位上，周涛在接电话，捂着话筒说的，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回来，他很快说了两句就挂了。

“谁啊？”

“公司的事，有点急，一会儿吃完我得过去一趟。”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出来快九点了，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没熄火：“我就不上去了，你早点睡。”

“行。”

我下车，他掉头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越开越远，尾灯慢慢变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回到家小舟已经睡了，我妈发微信说他今晚不回来，在我妈那儿住。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靠着墙站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个水晶苹果，一会儿是那顿饭，一会儿是他捂着话筒说话的样子。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疼。

洗完出来十点半，我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擦着擦着手机响了，是条微信。

周涛发的：“到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睡了吗？”

我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窗户没拉窗帘，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常做早饭，送小舟上学，买菜，回来收拾屋子。周涛昨晚没回来，说是加班太晚直接睡公司了。我没问，他也没多说。

下午两点多，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点进了林涵的朋友圈。

林涵是小舟的钢琴老师，二十四五岁，长得挺好看，说话细声细气的，每次来上课都穿那种飘飘的长裙子。周涛加了她的微信，说是方便约课时间。

她的朋友圈更新挺勤的，今天发了条，是张自拍，配的文字是：“加班的周末，有爱心投喂，幸福。”

照片里她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份外卖，她冲着镜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看见她背后那扇窗户，窗户玻璃上倒映着外面的楼，还有楼下停着的车。

那个角度，那个窗户，那个光线，跟业主群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喘不上气。

躺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跟林涵这张放在一起对比。窗户是一样的，办公桌是一样的，连桌上的那个笔筒都是一样的——那个笔筒我见过，周涛桌上也有一个，黑色的，上面印着他们公司的logo。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三点四十，我该去接小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平时一样，该干嘛干嘛。做饭，接送孩子，收拾屋子，偶尔刷手机。周涛每天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说加班，说出差，说应酬。我都嗯嗯嗯地应着，不多问。

只是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比如他洗澡的时候会把手机带进去，以前从来不这样。

比如他的衬衫上偶尔会有香水味，不是我的香水。

比如他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响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然后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比如有几次半夜我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阳台上有打火机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不抽烟的。

第九天，小舟去上钢琴课。我送他到林涵家楼下，说四点来接，然后开车走了。开出两百米，我把车停在路边，熄火，等着。

四点整，我给小舟打电话：“下课了吗？”

“刚下，林老师说让你等一会儿，她有事跟你说。”

“好。”

我坐在车里等了十分钟，看见小舟从楼里出来，后面跟着林涵。林涵蹲下来跟他说了句什么，摸摸他的头，他往我这边跑过来。

上车之后我问：“林老师说什么了？”

“她说下周的课改时间，让你给她打个电话。”

“哦。”

我发动车，走了。后视镜里，林涵还站在楼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细细的脚踝。

那天晚上周涛回来得挺早，七点多就进门了。我在厨房炒菜，他进来的时候我正把菜装盘，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明天我出差，去三天。”

“哦。”

“可能没法打电话，那边信号不好。”

“行。”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朝上，我看见是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头像是个女的，看不清是谁。

我放下菜，喊小舟吃饭。

那顿饭吃得跟平时一样，小舟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周涛偶尔应两声，我低头吃饭，不说话。吃完我洗碗，周涛去收拾行李，小舟写作业。

九点多我洗完澡出来，周涛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箱子立在门口。他坐在床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放床头柜上，翻身躺下。

“早点睡，明天一早走。”

“嗯。”

我躺下，关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他呼吸慢慢变沉。过了很久，我悄悄伸出手，拿起他放床头柜上的手机，输入密码。

还是不对。

我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线，一直盯到眼睛发酸，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边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的微信：“走了，到了发消息。”

我没回。

起床，做早饭，送小舟，买菜，回来收拾。一切照旧。

第三天下午，我在厨房炖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舟班主任的电话，说小舟发烧了，让去接。

我到学校的时候小舟趴在桌上，脸烧得通红。我把他抱上车，直接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看医生，抽血，等结果，拿药，折腾到下午五点多才回到家。

把他安顿好，我坐在客厅里，整个人累得不想动。

手机响了，是条微信。我以为是周涛，点开一看，是林涵。

“周姐，听说小舟病了？我这边有个退烧的小偏方，要不要发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她发来一个方子，说是她姥姥传下来的，后面跟了一句：“小舟爸爸出差了吧？你一个人照顾孩子辛苦啦，有事需要帮忙说话。”

我没回。

晚上九点多，周涛发微信来：“小舟怎么样了？”

“发烧，刚吃了药。”

“我明天回去，晚上到。”

“好。”

我放下手机，去小舟房间看他。他睡着了，呼吸有点重，脸还是红的。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有点烫，但比下午好多了。

回到客厅，我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靠在沙发上看。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林涵怎么知道周涛出差了？

我坐直了，拿起手机，翻到林涵那条消息，又翻到周涛的聊天记录。

他今天发来的消息，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她说那句话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他还没给我发消息说第二天回来。

但她已经知道他在出差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点凉。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么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线，坐了很久，久到电视自动关了，久到小舟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妈妈”。

我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那一夜我又没怎么睡。

第四章 林老师的香水味

小舟的病好了以后，钢琴课照常上。

那天是周四，我送到楼下，林涵出来接。她穿了条碎花长裙，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看见我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周姐，好久不见。”

“嗯，小舟前几天发烧，麻烦你惦记了。”

“没事没事，孩子生病当妈的最累。”她伸手牵小舟，手腕上露出一根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星星，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我看着那根链子，愣了一下。

“周姐？”她回头看我。

“没事，几点下课？”

“还是五点。”

我点点头，上车走了。开出两百米，又停在老地方。

那根链子，我见过。

上个月去商场，路过金店，橱窗里摆着的那条就是这样的。细细的，星星吊坠。我当时站那儿看了半天，心想谁送我这个就好了。后来回家翻周涛的信用卡账单，有一笔那家金店的消费，我问过他，他说给客户买的礼物。

五点半，小舟下课了，自己跑过来的。上车之后我问：“今天学什么了？”

“新曲子，《致爱丽丝》。”

“难吗？”

“还行。对了妈，”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林老师给的，她说这个好吃。”

我接过糖看了一眼，是那种进口的水果糖，包装挺精致的，上面全是英文。

“林老师经常给你糖？”

“嗯，有时候给。她还问我爸喜欢吃什么，说想谢谢他上次帮忙修电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爸什么时候帮她修电脑了？”

“不知道，她就说上次。”小舟低头剥糖纸，“妈你要不要吃？”

“不吃。”

那天晚上周涛回来得晚，快十点才进门。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也没回头。他换了鞋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长出一口气。

“还没睡？”

“没。”

“小舟睡了？”

“嗯。”

他靠在那儿，掏出手机看。我余光扫过去，他手机屏幕朝我这边偏着，能看见是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头像是个女的。

我把电视关了，站起来：“洗澡去吧，水烧好了。”

“行。”他应了一声，没动。

我进了卧室，躺床上，闭着眼睛听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起身，进卫生间，关门，水声响起来。

我翻身坐起，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拿起他放茶几上的手机。

密码还是不对。

我试了试他爸妈的生日，不对。试了试小舟的生日，不对。试了试我家座机后四位，也不对。

水声停了，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回到卧室躺下。

他出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装睡，感觉他在床边站了一下，然后躺下，翻身，关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密码。

第二天中午，小舟在学校吃饭，周涛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翻抽屉的时候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是我们结婚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周涛单膝跪地给我戴戒指的，他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开相册后面，有一页是空的，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我把纸条拿出来，盯着那几个数字，心跳快了一拍。

晚上周涛回来，十一点多，我已经躺床上了。他进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我拿起他放床头柜上的手机，输入那串数字。

锁开了。

我手有点抖，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不是工作群，也不是我，是一个备注叫“AA林涵”的人。

聊天记录很长，我往上翻。

“今天累吗？”这是她发的。

“还行，你呢？”这是他回的。

“我也累，不过看见你就不累了。”

“嘴甜。”

“那你怎么奖励我？”

“请你吃饭。”

“什么时候？”

“下周他出差，你排个课。”

我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是她发的自拍，穿着睡衣，对着镜头笑，配的文字是：“晚安啦，想你。”

他回了个亲亲的表情。

再往下翻，翻到上个月，有一条是她发的：“那个链子好好看，谢谢你。不过你怎么跟她说？”

“说给客户买的，没事。”

“她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没问。”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冰凉，后背一层冷汗。

卫生间水声停了，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躺下，闭上眼。

他出来的时候我装睡，感觉他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放回去，躺下。

那一夜我没睡着，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他说去公司，我等他出门了，起床，打开电脑，登录他微信。密码我知道，昨晚偷看的。

聊天记录还在，我一条一条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她发的照片，他回的亲亲，她说的想你，他说的我也想你。还有约吃饭的时间，约见面的地点，她说“他下周出差”，他说“那我早点来”。

他下周确实要出差，周三到周五。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存好，退出登录。

下午我去接小舟，林涵送下楼，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我也笑了笑，问她下周的课怎么排。

“周三到周五小舟爸爸不是出差吗？要不课停一下，等周末再补？”

“好。”我说，“辛苦林老师了。”

“没事没事，应该的。”

她转身回去，长裙飘飘的。我看着她背影，她手腕上那根链子又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回家的路上小舟一直在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同学的事，说周末想去游乐场。我嗯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睡衣自拍。

晚上周涛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他进门闻见香味，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做顿好的。”

他换了鞋过来，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我盛饭，端到他面前，“吃吧，一会儿凉了。”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那就行。”

我低头吃饭，没再说话。他一边吃一边看我，看了好几眼。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说不用，他说没事，你歇着。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哗哗的水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截图。

晚上躺床上，他翻身的时候碰了我一下，我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凑过来，手搭在我腰上。

“累了。”我说。

他的手收回去了，翻过身，没说话。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白线。

那道线我看着眼熟，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有天晚上，我也是这样盯着这道线，盯了半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周三早上他走的时候我醒了，没睁眼，装睡。他轻轻开门，轻轻拖箱子，轻轻关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睁开眼，坐起来，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小舟去上学了，我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阴着，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我拿起手机，给钢琴老师发了一条微信：“林老师，下周的课我有点事，能不能改成这周四？”

她回得很快：“好的周姐，没问题，几点？”

“还是下午四点，小舟放学直接过去。”

“好嘞，周四见。”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周四下午三点半，我送小舟去上课，然后开车去了周涛出差的城市。

二百公里，开了三个多小时。

七点多我到酒店，停好车，坐在车里给他打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点惊讶，“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没事，就是问问你吃饭没。”

“吃了，跟客户吃的。”

“哦，那早点休息。”

“行，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酒店大门。

八点二十，我看见他从酒店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人。

长裙，披肩发，细细的脚踝。

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往街对面的餐厅走。

我就坐在车里，看着他们过马路，看着他们进餐厅，看着餐厅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淅淅沥沥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靠在座椅上，听着雨声，看着那扇透光的窗户，一动不动。

第五章 无人知晓的晚餐

我在车里坐到十一点。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我一下都没开，那些水珠聚了散，散了聚，最后糊成一片。街对面的餐厅早就熄灯了，他们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没看清，等我回过神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没人了。

发动车，掉头，上高速。

开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明天是周五，他订的是周六上午的票回来。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天两夜。

二百公里，我开了三个半小时，到家快凌晨三点。躺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白光还在，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起床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片，跟每个早上一样。小舟七点二十出门，我送到校门口，看着他跑进去，然后开车回家。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翻出那些截图，一张一张看。

她发的自拍，他回的亲亲，她说想你，他说我也想你。还有那条项链，那个出差的时间，那顿“周四见”的课。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口喝。

窗外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菜场走。阳光挺好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明晃晃的。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厨房，然后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

排骨，青菜，番茄，鸡蛋，还有一条鲈鱼。

我把鲈鱼拿出来化冻。

下午四点，我去接小舟。他上车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说同桌送了他一块橡皮，说放学的时候看见林老师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新裙子，蓝色的，特别好看。

“林老师今天上课了？”我问。

“没，她来学校有事，在门口碰见的。”小舟低头翻书包，“对了妈，她说问你周五有没有空，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不知道，就说有事。”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好，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汤。小舟吃了两碗饭，说妈妈你今天做的菜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我给他夹菜。

吃完饭他写作业，我洗碗，收拾厨房。九点多他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关着，就那么坐着。

十点半，门锁响了。

周涛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没。”

他换鞋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长出一口气：“提前回来了，那边事办完了。”

“哦。”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洗澡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卫生间的水声哗哗响。

等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进来，躺下，翻身，关灯。

黑暗中我开口了：“林涵今天来学校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是吗？找小舟？”

“不知道，说周五想跟我聊聊。”

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聊什么？”

“不知道。”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知不知道？”

他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那道白光还在墙上。

周五下午两点，我去了林涵家。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看见我她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周姐来了，进来坐。”

我换鞋进去，她家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墙上挂着几幅画。茶几上放着两杯水，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她也坐下，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半天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你不是说有事要聊？”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周姐，”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我……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跟他……我们……”

“你们什么？”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们在一起快半年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眼泪，看着她发抖的手指，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链子。

“我知道。”我说。

她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看我。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从他给你买那条项链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手腕，那个小星星吊坠从指缝里露出来。

“周姐我……”

“你不用说了。”我站起来，“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小舟的钢琴课不上了，你把他微信删了吧。”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哭，哭得挺大声的，一边哭一边说什么对不起，说什么她不是故意的，说什么他告诉她他们早就没感情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坐到车里的时候手在抖，抖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去。

发动车，开出小区，靠边停下。

我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

晚上周涛回来得早，六点多就进门了。我在厨房炒菜，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林涵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我没吭声，继续炒菜。

“她说了你们见面的事。”

我把菜装盘，端出去，放在桌上。然后回厨房继续炒下一个。

他跟进来：“周敏，我们谈谈。”

“吃完饭谈。”我把第二个菜装盘，端出去。

四个菜上齐了，我坐下，盛饭，拿起筷子。

他坐在我对面，没动筷子，看着我吃。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手机密码太好猜了。”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那天的照片，”我夹了一口菜，“业主群那张，加班有人送爱心餐那张，你女同事拍的。照片里有你的车，车里有我送的水晶苹果，那个‘平’字我写歪了，你自己都没发现吧？”

他没说话。

“还有那条项链，”我指了指他手腕上的表，“你说是给客户买的，那个客户脖子上也有一条。”

他的脸色白了。

“还有酒店，”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周三晚上，你们从酒店出来，去街对面那家餐厅。我坐车里看着呢，雨下得挺大的，你们两个共打一把伞，她挽着你胳膊，笑得挺开心。”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碗放下，看着他。

“周涛，我们结婚九年了。”

“我知道。”

“九年，我从二十八岁跟到你三十七岁。生孩子那年我难产，大出血，你在产房外面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后来我好了，你说这辈子对我好，让我受委屈了。”

他不说话。

“后来小舟上幼儿园，我本来可以回去上班的。你说家里不缺那点钱，让他在家多待两年。后来上小学，你说小学重要，让我盯着他学习。后来到现在，三年级了，我盯着盯着，把自己盯成一个只会做饭接送的家庭妇女。”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周敏，”他拉住我胳膊，“对不起。”

我低头看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钟，然后轻轻挣开。

“明天我去找我妈，小舟先放你这边。下周我回来拿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端着碗进厨房，把水打开，哗哗地洗。

他跟进来，站在我身后：“周敏，我们好好谈谈，你别这样。”

“谈什么？”我没回头，“谈你们在一起半年了？谈你给我买了条项链没有？谈你告诉我她只是小舟的老师？”

他不说话了。

我把碗洗完，擦干净手，转过身看着他。

“周涛，我不恨你。真的，我不恨。我就是累了，累得连生气都没力气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了一宿，我在卧室躺了一宿，谁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去我妈那儿。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小舟还在睡，我没叫醒他。

一周后我回来拿东西，他不在家，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他签好字了，财产分一半，房子给我，小舟跟我。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对不起。我搬走了，房子你住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把协议书叠好，放进包里，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他的衣服都不在了，洗漱间他的牙刷也没了，鞋柜里他的鞋也空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住了八年的房子，突然觉得陌生。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下来，靠在墙角。

两周后，小舟开学了。

我找了一份工作，离家不远，一个房产中介的前台，工资不高，够花就行。每天早上送小舟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五点下班接他，回家做饭。

周涛每周来接小舟过一次周末，来了也不上楼，就在楼下等。有时候小舟磨蹭，他就坐在车里等，也不催。

我们没再说过话。

十月的一个周末，我去接小舟回来，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爸给的，说让你尝尝。”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月饼，快中秋节了。

那天晚上我做晚饭，小舟在客厅写作业。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他。

“我来拿小舟的篮球，明天要带他去比赛。”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等着。”我去小舟房间拿球，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站那儿没动。

“还有事？”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你瘦了。”

我没说话。

“那个……我报了个烹饪班。”他说，有点不自然地笑，“以前都是你做，现在我学着做点，给……给小舟做。”

我看着他，看着他晒黑了一点，头发长了点，下巴上有点胡茬没刮干净。

“行，那你好好学。”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回厨房继续做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汤，是他以前爱喝的番茄牛腩汤。炖了四十分钟，肉烂烂的，汤红红的，闻着挺香。

小舟喝了两碗，说妈妈你做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好喝就行。”我给他盛第三碗。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我看着那道线，突然想起以前那些晚上，我也是这么看着它，一看就是半宿。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跟谁在一起，做什么。

现在我不用知道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的微信：“汤好喝吗？我按你以前的方法炖了一次，没炖好，小舟说没你做的好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你早点睡，晚安。”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碗。水哗哗地响，窗外对面那栋楼灯火通明的，能看见有人家在吃饭，有人家在看电视，有人家在阳台晾衣服。

我洗着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洗完了擦干净放回消毒柜，擦灶台，擦油烟机，倒垃圾，换垃圾袋。

都弄完了，我站在厨房中间，看着这个不大的空间，看着那些我用惯了的锅碗瓢盆，看着墙上贴的小舟画的画，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五年前买的，一直养到现在。

我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挺精神。

客厅里传来小舟的声音：“妈！这道题怎么做？”

“来了。”我擦擦手，走出去。

灯光下，他趴在桌上，手里拿着笔，皱着眉看作业本。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开始给他讲题。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明天是中秋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