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夜话

地下坊市的血战，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楚寒那超越此界认知的、近乎“非人”的剑仙实力彻底爆发，不仅瞬间扭转了绝境，救出了方多病，更以碾压般的姿态屠戮了角丽谯布置在坊市深处的精锐力量。那冰蓝色的璀璨剑光、那冻结灵魂的恐怖剑势，以及那如同收割麦草般高效无情的杀戮，不仅深深震撼了亲眼目睹的方多病，也必然通过幸存者之口，传到了角丽谯乃至更深处单孤刀的耳中。

可以想见，角丽谯在得知精心布置的陷阱被如此蛮横撕碎、手下损失惨重后，会是何等的暴跳如雷与刻骨嫉恨。而单孤刀，那个隐藏在幕后、野心勃勃的师兄，在听闻楚寒展现出的“异常”力量后，恐怕不会再仅仅将他视为李莲花身边一个有些棘手的护卫，而是会将其视为某种必须掌控、研究或彻底清除的“变数”与“宝藏”。

危机，并未因坊市突围而解除，反而可能引来了更强大、更隐秘的注视。

但这些，都是后话。此刻，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带着伤与疲惫成功撤离的楚寒与李莲花而言，最重要的是彼此的安全与……劫后余生的相守。

他们并未返回原先落脚的客栈，那里已不安全。楚寒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驾着莲花楼，带着受伤不轻、精神受创的方多病，与同样消耗巨大、且为拖延时间而服下抑制药物（虽部分中和，但仍有影响）的李莲花，沿着偏僻水道疾行一夜。

直到天色微明，四周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芦苇荡，水雾弥漫，鸟雀惊飞，楚寒才终于停下了马车。

“到了。”楚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说完这两个字，他扶着车辕的手微微一滑，险些站立不稳。

“楚寒！”李莲花立刻上前扶住他，眉头紧锁。

楚寒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李莲花触手所及，只感到一片冰凉刺骨，仿佛抱着一块万年寒冰。

三人进入楼内。方多病伤势不轻，但多是皮肉伤和惊吓过度，李莲花为他仔细清理包扎，又喂了安神汤药，让他沉沉睡去。狐狸精似乎也感知到紧张气氛，安静地趴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处理完方多病，李莲花才终于有机会看向楚寒。

这一看，李莲花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楚寒的状况，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糟。他虽未受明显外伤，但强行催动本源灵力、彻底释放剑仙实力所带来的反噬，远比想象中严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他靠在车壁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体内气息紊乱不堪，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更麻烦的是，他左臂那原本已清除的“蚀骨幽兰”余毒，似乎因这次力量爆发而被引动，伤口附近的皮肤隐隐泛起不祥的暗紫色，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毒蛇，正顺着经脉向上攀爬。

李莲花心中一紧，立刻上前为他诊脉。

指尖触及楚寒冰冷且微微颤抖的腕脉，感受到那混乱如麻、时而狂暴如潮、时而微弱如丝的内息，李莲花的眉头紧紧锁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李莲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强行催动了本源？还引动了余毒？”

楚寒靠在车壁上，微微喘息，想要扯出一个表示无碍的表情，却因疼痛而失败。他闭了闭眼，低声道：“无妨……调息……几日便好。”

“无妨？”

李莲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罕见的怒气与心疼，那是李莲花极少在人前流露出的失态。

“楚寒！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你的内伤本就未愈，强行催动远超此界承受的力量，会严重损耗你的根基，甚至可能引来规则反噬！还有这余毒，若不及时处理，一旦随乱息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他一边厉声斥责，一边已快速取出银针。

他的手在抖，但下针却稳如泰山。

“躺下！”李莲花命令道。

楚寒顺从地躺下，看着李莲花那张写满焦急与愤怒的脸，心中竟涌起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李莲花在为他着急。

李莲花在为他生气。

李莲花……在乎他。

银针落下，李莲花手法如电，封住楚寒几处要穴，稳住他濒临溃散的内息，又取出特制的解毒药膏，小心地敷在他左臂暗紫色的皮肤上。

药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楚寒闷哼一声，眉头紧蹙。

李莲花动作一顿，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指尖轻轻拂过楚寒紧蹙的眉峰，眼中满是心疼与自责。

“疼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楚寒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李莲花，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不疼。只要……你在。”

李莲花心中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继续为他施针施药。

芦苇荡中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苇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交织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待李莲花初步处理完毕，楚寒的气息稍稍平稳，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李莲花扶着他半靠在榻上，自己则坐在榻边，寸步不离，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良久，李莲花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楚寒，今日……谢谢你。若非你，我和多病恐怕……”

“不必。”楚寒打断他，目光落在李莲花疲惫的侧脸上，“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护你，天经地义。”

李莲花心中一颤，抬眼看向他。

楚寒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或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疲惫，却也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

“可是……”李莲花喉头哽咽，“我不值得你如此……不惜代价。你的力量，你的来历……今日之后，恐怕再也瞒不住了。角丽谯不会罢休，单孤刀……也必定会盯上你。你会陷入更大的危险，都是因为我……”

“李莲花。”楚寒再次打断他，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看着我。”

李莲花依言，与他对视。

楚寒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上李莲花的脸颊，指尖冰凉，动作却无比轻柔。

“楚寒……”李莲花唤了一声，眼中水光闪动。

“听着。”楚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我有些话，必须现在告诉你。”

（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