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雪原的风雪,如同亿万把冰刀,能轻易刮去旅人身上最后一丝暖意,也将记忆切割得支离破碎。
楚寒离开莲花楼,孤身北上,已近一月。
这一个月,他穿越了逐渐荒凉的北地,踏入了真正的“冰原雪域”。万里冰封,天地一色,目之所及,唯有苍茫的白与刺骨的蓝。狂风卷着雪粒,如同永不停歇的沙暴,能见度时常不足十丈。严寒无孔不入,即便以楚寒的修为和特意准备的御寒衣物,也时常感到四肢僵硬,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冰霜。
他按照羊皮地图的指引,避开已知的险地和可能的异兽巢穴,向着地图上标注的“寒魄谷”艰难跋涉。途中并非一帆风顺。他曾遭遇过成群结队、不畏严寒、双眼赤红的雪狼围攻;曾失足跌入被积雪掩盖的冰裂隙,险死还生;也曾在一片诡异的、仿佛能吞噬声音和方向的“静雪域”中迷失了三天三夜,全靠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和强大的意志力才强行走出。
更凶险的,是守护“千年雪魄莲”的存在。那并非李莲花猜测的雪蟒或冰猿,而是一头几乎与冰雪融为一体的、体型庞大如小丘的“冰魄玄龟”!这异兽甲壳坚逾精钢,行动看似迟缓,却能操控局部冰雪,喷吐极寒冻气,力大无穷。楚寒为引开它、接近生长在玄龟巢穴旁冰壁裂缝中的雪魄莲,与之周旋缠斗了整整两日,数次险象环生,最终凭借超凡的剑术、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不惜以轻伤为代价,才成功采下那株通体晶莹如冰雕、莲心却蕴含着一团柔和暖光的“千年雪魄莲”,并迅速脱离。
此刻,这株关乎李莲花性命的奇药,正被妥善安置在一个特制的、以暖玉为内衬的玉匣中,紧贴楚寒心口收藏,以他自身的体温和微薄灵力温养,确保药性不散。而他本人,则带着一身风雪痕迹、数处冻伤、以及与冰魄玄龟搏斗留下的内伤,正日夜兼程,朝着莲花楼所在的方向疾驰。
归心似箭。
这一个月的分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漫长。风雪中独行时,楚寒脑海中反复浮现的,不是险地异兽,而是莲花楼内温暖的灯火,是李莲花煎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是他笑着递过一碗热粥的样子,是他夜谈时眼中那清澈而坚定的光芒,是他将地图递过来时,那双盛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睛……
【系统监测(被动):与目标人物距离缩短中。目标生命体征……波动异常!警告:检测到碧茶之毒活性急剧升高!生命本源损耗加速!危险等级:高!】
就在楚寒距离预计的汇合地点还有两日路程时,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红色的警示框疯狂闪烁,显示着李莲花生命体征的剧烈下滑曲线!
楚寒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冰原最冷的寒风瞬间冻僵!怎么回事?他离开时,李莲花的身体明明在好转,碧茶之毒已被月见幽兰等药物压制到最低活性!难道角丽谯的人又找到了他?还是……发生了其他意外?
没有时间细想,楚寒眼中寒光爆射,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疯狂运转,甚至不惜轻微透支本源,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他不再顾及风雪和地形,如同一道撕裂白色世界的黑色闪电,朝着莲花楼可能藏身的方向狂飙!
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当他终于凭借记忆和一丝微弱的气息感应,找到那片位于深山更深处、更加隐蔽的山谷时,已是又一个黄昏。
山谷寂静,夕阳如血,给洁白的积雪镀上一层不祥的红光。莲花楼静静地停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楼门紧闭,听不到任何声响。
楚寒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猛地推开楼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冻结!
李莲花蜷缩在榻上,不是平日那种安静的休憩,而是整个人痛苦地蜷成了一团,双手死死地按着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濒死的青灰,嘴唇乌紫,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淌下,浸湿了头发和衣襟。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正在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酷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已经咬出了血,却依旧抑制不住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而痛苦的呻吟!
榻边,散落着打翻的药碗和几本凌乱的医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属于碧茶之毒彻底爆发时的阴寒腥气!
毒发了!而且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凶险的急性爆发!
楚寒脑中“嗡”的一声,系统灌输的记忆里,李相夷东海之战后毒发坠海、在冰冷海水中痛苦挣扎、最终失去一切的画面,与眼前李莲花蜷缩颤抖、濒临死亡的身影,瞬间重叠、融合!那不是模糊的记忆碎片,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惨剧!那个总是淡然微笑、智计百出、温柔坚韧的李莲花,此刻正被无形的毒魔肆意撕扯、碾碎!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恐惧,如同最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楚寒的心脏!不是对自身安危的恐惧,而是对“失去”的恐惧,对“眼前这个人即将消失”的恐惧!这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评估!
“李莲花!”楚寒嘶声低吼,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恐慌。他一个箭步冲到榻边,不顾一切地将那具冰冷、颤抖、蜷缩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
怀中的人轻得可怕,也冷得可怕,仿佛生命正在急速流逝。李莲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怀抱,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睁开了一丝眼缝,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茫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撑住!李莲花!你给我撑住!”楚寒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命令。他一只手紧紧环住李莲花,另一只手迅速贴在他的后心,体内那点因为长途跋涉和透支而所剩无几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渡入李莲花体内!
不是疏导,不是引导,而是最直接、最粗暴的灌注!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强行稳住李莲花那濒临溃散的心脉和内息,将那暴走的碧茶之毒暂时压回去!
灵力入体,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冰河。李莲花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但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死死地、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楚寒的脸。
楚寒低头,看着怀中人惨白如鬼、被冷汗和血污浸湿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无尽的痛苦和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对自己的依赖(或辨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前世引爆元神时的空茫,与此刻怀中生命流逝的恐惧与剧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毁灭性的共鸣!
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冰冷的外壳,所有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抵着李莲花的额头,嘶声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血泪:
“李莲花!你不准死!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你的命是我的!我还没把雪魄莲带回来!你还没好起来!我们……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很多事没做!你不准……不准就这样放弃!”
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涌出,滴落在李莲花冰冷的脸颊上,与那些冷汗混合在一起。
怀中的人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和嘶哑的吼声震动,涣散的眼神又凝聚了一分,极其艰难地、微弱地动了一下手指,似乎想抓住什么。
楚寒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剧烈跳动的心口,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他。
“等我……等我找到办法……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会……”楚寒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近乎呜咽的喃喃自语,但抱着李莲花的手臂,却收紧得如同铁箍,仿佛要将对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用自己的一切去阻挡死神的降临。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车窗,照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仿佛两个在绝望深渊边缘死死抓住彼此的孤独灵魂。
心墙,早已不复存在。
此刻,唯有最原始、最深刻的恐惧,与同样深刻、不惜一切代价的守护,在死亡阴影下,激烈共鸣。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