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是被一阵轻微、持续的摇晃感唤醒的。
意识从内观凝神中抽离,最先感觉到的不是伤口剧痛——药效早已将痛楚压得钝化,只剩下身下规律的颠簸。
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粗布的窄榻上,随着载体缓缓前行,微微起伏。
楚寒睁开眼。
低矮的木制顶棚,纹理清晰。
一侧木窗微敞,窗外竹林墨影飞速倒退。
空气里混着陈旧木料、草药清苦、一丝淡淡的焦糊味,还有……榻边不远处,温热平稳的呼吸。
他缓缓转动脖颈。
第一眼,就看见榻边蹲着一条瘦巴巴的黄狗,圆溜溜的黑眼睛正好奇又警惕地盯着他。
狐狸精。
视线扫过这方寸之地。
莲花楼内部狭小,却异常整洁。
一侧灶台水缸、瓶瓶罐罐的草药码得整齐;另一侧书架堆满旧书;中间是他躺的窄榻与木几。
每一样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透着主人在颠沛中仍要强守秩序的习惯。
楼内主人,正背对着他。
坐在车头小木凳上,灰布长衫,脊背微微佝偻。
一手搭着方向杆,一手端着粗陶碗,小口小口喝着东西,慢得专注,静得疏离。
似是察觉到视线,李莲花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慢悠悠喝完碗里的液体,放下碗,随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平静落在楚寒脸上。
四目相对。
楚寒的眼神,直白、冰冷、锐利,像北冥寒渊的玄冰,不带半分温度。
没有感激,没有松懈,没有半分人情。
只有漠然,只有审视,只有一个任务执行者的绝对冷静。
李莲花迎着他的目光,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在打量一件少见的物件。
“醒了?命确实挺硬。”
他起身走到榻边蹲下,熟练检查包扎,指尖隔着布巾轻轻按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骨头接得还算正,内伤要静养。外伤药是我配的,止血消炎够用,疼,免不了。”
纯粹医者对病患,专业,疏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楚寒一言不发,任由他检查,目光却寸步不离。
他在观察,在评估。
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呼吸绵长却虚浮无力,指尖微凉……
一切,都与系统灌输的碧茶之毒症状,完全吻合。
沉默片刻,楚寒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字字冷硬,没有半分起伏:
“你,就是李莲花。”
不是问,是确认。
李莲花调整绷带的手,几不可察一顿。
他抬眼看向楚寒,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探究,转瞬被一层浅淡笑意盖住——那笑浮在表面,根本没入眼底。
“哦?这位公子认识我?”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与试探,“李某不过一介江湖游医,名声竟大到让公子重伤濒死,还念念不忘?”
楚寒无视他所有机锋,语气依旧冰冷,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你中了毒,很麻烦的毒。活不了多久。”
一瞬间,楼内空气骤然凝滞。
旁边的狐狸精不安地挪了挪爪子。
李莲花脸上那点浅淡笑意,慢慢消失。
他没有惊,没有怒,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半点失态。
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寒,深潭般的眸子里,平静之下暗流翻涌。
数息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更远,更疏离:
“公子懂的倒是不少。只是李某能活多久,是我自己的事。”
“公子既然醒了,先顾好自己的伤。诊金,等你好了再算。”
说完,他不再看楚寒,转身走回驾驶位,重新倒水,慢慢喝着。
背影冷硬,摆明了——拒绝再谈。
楚寒也不再说话,缓缓闭上眼。
楼内只剩车轮轱辘声、偶尔压抑的轻咳、还有黄狗细微的鼻息。
一道无形、冰冷、厚重的墙,在这狭小的莲花楼里,彻底竖起。
就在这片死寂般的沉默中,系统那机械冰冷的声音,再次在楚寒脑海响起:
【接触目标人物李莲花。主线任务持续激活。】
【实时监测:碧茶之毒稳定期,生命本源持续损耗。内力不足巅峰一成,身体机能中度衰减。】
【提示:初步接触完成,目标对宿主警惕、敌对。建议优先恢复行动力,降低对方戒备。】
冰冷的数据,映着现实里那道疏离淡漠的背影。
楚寒在心底,冷冷更新评估:
目标确认。
状态:毒深,命悬倒计时。
性格:警惕,善伪装,用淡然藏真心。
关系:冰点。
自身:重伤,灵力被世界死死压制。
任务难度:极高。
拯救,就在这样充满隔阂、防备、敌意的氛围里,艰难拉开序幕。
楚寒的心墙,非但没有因为这一场“被救”融化半分。
反而在彼此试探、彼此防御、彼此疏离之中,冻得更厚、更冷、更坚不可摧。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