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头路

石头路是一条由天然的青石板，大小不一，但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有人花了几百年一块一块摆放的。

石板之间有细密的青苔，青苔不是绿色的，是银灰色的，踩上去有一点滑。路两边没有路灯，但沈夜不需要灯，童话镇的紫色天空本身就会发光，光线均匀，像手术室的无影灯调暗了亮度。

石头路从恶人营地的边缘开始，穿过一片矮灌木丛，然后往两个方向分岔：左边通往童话镇，右边通往一座小山丘。山丘顶上有一座黑色的建筑，看不清细节，但他知道那是镇长庄园。

他先往左走。

童话镇在紫色天光下缓缓展开。

沈夜见过很多小镇——他当刑警时去过全国各地的大小城镇。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建筑是欧洲中世纪的样式，尖顶、木筋墙、彩色玻璃窗。但所有的色彩都降了一个调：红色的屋顶是暗红色，黄色的墙壁是土黄色，蓝色的门窗是灰蓝色。像是有人给小镇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纱。

街道是鹅卵石铺的，被无数来回的脚步磨得光滑，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街道两侧有铁艺的路灯，灯罩是六边形的，里面的火焰是银白色的——不跳动，不冒烟，像被冻住的。

没人在街上行走。

沈夜走在鹅卵石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他经过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面包，面包是完美的金黄色，但沈夜注意到面包上没有一点热气——不可能是刚烤的，因为没看到人。那就是说，这些面包是“永远新鲜”的，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花篮，花是黑红色和紫色的，花瓣上挂着露珠。露珠也是不动的。

经过一家钟表店，橱窗里摆满了钟表，所有的指针都指向同一个时间：下午4点37分。

沈夜停下脚步，看了三秒钟。继续走。

童话镇的中心是一个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中没有水，只有一座黑色大理石雕塑——一个没有脸的人形，穿着长袍，双手交叠在胸前。雕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所有故事的起点。”

广场周围是十二座雕像是“入口”。

沈夜走近第一座雕像。那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白雪公主雕塑——黑发、白肤、红唇，穿着长裙，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苹果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雕像的基座上刻着副本名称：《白雪公主·毒之心》。

基座下方有一块面板，面板上显示着信息：

副本等级：LV4

已通关次数：247次

死亡率：31%

下次重置倒计时：12天

沈夜将视线移到第二座雕像。小红帽，红斗篷，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不是面包，是骨头。基座信息：

副本等级：LV6

已通关次数：189次

死亡率：43%

下次重置倒计时：8天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睡美人（LV5，死亡率28%）、糖果屋（LV7，死亡率52%）、皇帝的新衣（LV7，死亡率39%）、海的女儿（LV6，死亡率35%）、卖火柴的小女孩（LV8，死亡率61%）……等等。

死亡率最高的LV8副本《卖火柴的小女孩》——61%的死亡率。这意味着每五个进去的玩家，至少有三人出不来。

没有感到恐惧，只记录数据。

他在广场中央的喷泉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暮色酒馆走去。酒馆在广场的北侧，是一座两层建筑，外墙是深色木板，窗户是彩色玻璃——不是教堂那种圣经故事玻璃，而是被打碎后重新拼接的碎片，图案混乱，看不出主题。

酒馆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铜质门环是一个狼头。推门进去。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大厅里摆着七八张木桌，每张桌上有蜡烛——银白色火焰，不跳动。靠墙有一个长吧台，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酒瓶，但沈夜注意到标签上写的不是酒名，而是“生命之水”、“遗忘之酿”、“记忆之酒”之类的名字。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准确来说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酒保围裙的——稻草人。稻草人的身体是麻布缝的，填充物是稻草，他的头是一个南瓜头，不是雕刻的南瓜灯，而是一个真正的、橙色的、带着藤蔓的南瓜。南瓜表面有两条裂缝，形状像眼睛。裂缝里有橙色的光。

稻草人正在用一块抹布擦拭着一只玻璃杯。擦得很慢，很认真。

沈夜走到吧台前，坐下。

稻草人的“眼睛”——南瓜上的裂缝——转向他。

“喝什么？”

声音从南瓜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像在山洞里说话。

“不喝酒。”沈夜说，“我要兑换物资。”

稻草人放下玻璃杯，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推到沈夜面前。册子上列着兑换列表：

食物（1币/天份量）：黑面包、干肉条、水

药品（5-20币）：止血绷带、解毒剂、止痛药

武器（5-100币）：简易刀、匕首、手枪、防弹衣

特殊（500币）：规则豁免券

沈夜目前拥有：0币。他还没进过副本。

“新来的？”稻草人问。

“是。”

“没有币就别占着吧台的位置。”稻草人的南瓜脸没有表情，但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没有情绪，只有信息。

沈夜没有动。

“我问一个不收币的问题。”他说，“镇长什么时候在庄园？”

稻草人的橙色眼睛闪了一下。

“镇长一直在庄园，但他只出现在晚宴上。玩家不能主动找他。”

“为什么？”

“因为规则。”

沈夜站起来。转身环视酒馆大厅，现在没有其他玩家，只有他一个人。桌面上有蜡烛燃烧后留下的蜡油痕迹，凝固成奇怪的形状，像扭曲的脸。

离开酒馆，回到石头路的分岔口。这次他往右走，朝小山丘上的镇长庄园走去。

他并不指望能见到镇长。他只是想看看那个地方。

庄园建在小山丘顶上，只有一条石阶路通上去。石阶大概一百级，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但灌木的叶子是黑色的——不是枯死，是天生黑色。

走到半山腰时，沈夜注意到石阶的每一级上都刻着一行小字。他蹲下来看：

“第一任镇长就任，童话镇创建。”

“第二任镇长就任，第一任获得领土。”

“第三任镇长就任，第二任获得领土。”

……

他数了数，石阶上的刻字从第一级到最高一级，一共六任镇长。他现在看到的是第六任：

“第六任镇长就任，第五任获得领土。”

没有名字。只有职位更迭的冰冷记录。

继续往上走，到达山顶时，他看到庄园的全貌。

那是一座黑色的哥特式建筑，尖顶、飞扶壁、玫瑰窗。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在紫色天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大门是铁质的，上面铸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沈夜辨认了一下，那是一座塔、一本书、一轮弯月交错在一起，童话镇的徽章。

大门紧闭。没有门环，没有把手，也没有门铃。

沈夜站在门前，伸出手，用手指的指节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空气中消散。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次，门缝里透出一道银色的光。光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门后，而是从空气里，从四面八方，从沈夜的脑袋里。

“晚宴在三天后。届时你会被通知。”

声音是中性的，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像是在听一段录音，但录音里没有麦克风的噪音。

沈夜知道那是镇长。

“我现在可以进去吗？”他问。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通关记录。未通关者，不得进入庄园。”

沈夜沉默了两秒。

“通关之后呢？”

“通关后，晚宴可以进入庄园。晚宴结束后，离开。直到下一次晚宴，才能再次进入。”

“所以玩家永远不能单独见你。”

“是的。”

沈夜的手从门上放下来。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谁会死在三天后的晚宴上？”

没有回答，银光消失了，风重新开始吹。沈夜知道镇长已经“离开”了——或者说，镇长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

转身走下石阶。

一百级石阶，他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刻着镇长更迭记录的石板上。他的影子在紫色天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针，指向童话镇的方向。

回到恶人营地时，天空的颜色从粉紫色变成了灰紫色——大概是中午了。营地里的人多了一些，有几个人在帐篷间走动，互相之间不说话，甚至不看对方。

沈夜找到老魏的帐篷。老魏没在睡，他坐在帐篷外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根螺丝刀，在小刀上刮着什么。

“去见镇长了？”老魏头也不抬。

“他没见我。”沈夜在老魏旁边蹲下，“他说需要先通关。”

“当然。”老魏抬起螺丝刀，吹掉上面的金属碎屑，“你以为你是特殊的？没人特殊。”

“能量值。”沈夜说，“你之前提到‘能量阀’。那是什么？”

老魏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注意到了。”

“我被关在车里的时候，无聊到背圆周率，注意力是我唯一的武器。”

老魏把螺丝刀插回腰带上。

“每一场副本结束后，镇长的晚宴上，他会宣读死者名单。念完名字后他会说‘中和，能量’。那个数字，就是那个玩家死亡后释放的能量。”

“能量用来做什么？”

“维持童话镇，副本升级也需要能量。”老魏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具体的我不全知道。但有一点，能量达标后，镇长就能退休。”

“退休？”

“下一任镇长上任，上一任获得一块领土，永远休息。”老魏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每一任镇长都是这么来的。他们都不是人——不对，他们曾经是人。第一任镇长是一个女孩，为了保护一只兔子，变成了规则，……但第这一任镇长不一样，他是规则的化身。”

沈夜的眼睛眯了一下。“玩家可以变成镇长？”

“理论上。”老魏说，“但我在这里三年，没见过任何人有那个资格。能量阈值要达标，候选人要被规则认可，这太难了。”

沈夜不再问了，他已经得到足够的信息。

他回到自己醒来的那个帐篷。帐篷里还是那堆干草，那张羊皮纸还在地上。他捡起羊皮纸，重新读了一遍规则。

规则七：恶人童话镇不提供救赎。

规则八：以上规则可能随时修改，修改不另行通知。

他将羊皮纸折好，塞进卫衣口袋里。

然后在干草上躺下来，干草的硬度刚好，气味是草木味，不是腐烂。他闭上眼睛。

倒计时在他左手腕上无声跳动。

68:21:07

距离第一个副本，还有六十八小时。

他要在这六十八小时里，弄清楚一件事：童话镇的能量体系如何运作，以及——如何让自己成为能量流动的终点，而不是燃料。

侧过身，背对着帐篷的入口。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轻，快，像猫一样。脚步声在他帐篷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夜没有睁开眼睛。他用耳朵记住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并将其归入“需要留意的人”的档案里。

然后睡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