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南方向的密林深处走,周遭的景象便愈发诡异。
槐树越来越多,几乎取代了其他所有树种。
这些槐木形态各异,有的粗壮如小型山丘,树皮皲裂如老人面庞,垂落的气根粗如儿臂,在半空中无风自动,仿佛巨蟒吐信;
有的则扭曲畸形,枝干如痉挛的鬼爪,竭力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中弥漫的瘴气不再是淡薄的灰白色,而渐成一种沉郁的、带着细微磷光的暗绿色,吸入肺中,连元力运转都似乎粘滞了几分。
脚下腐殖质深厚的泥土里,不时有色彩斑斓、形态狰狞的毒虫快速爬过,或从头顶枝叶间弹射下黏腻的藤蔓,带着倒刺与麻痹性的毒液,袭向众人。
不过这些阻碍,对唐焰一行人而言形同虚设。
唐焰甚至没有太多动作,只是抱着女儿稳步前行。
他异色双瞳中,冰蓝与赤金的光芒微微流转,清晰洞察着周围一切能量的流动与生命的轨迹。
那些袭来的藤蔓往往在靠近周身三尺时,便被他体内自然流转的、已带上一丝仙灵之气的元力无声震碎、化为飞灰。
毒虫更是远远避开他散发出的无形威压。
无舒枪尖偶尔轻点,便将几道特别刁钻或隐蔽的袭击提前击溃。
小狮龙冰火双翼微微震颤,散落的冰晶与火星将靠近的瘴气驱散、毒虫焚灭。
赤焰卫七人结成简易战阵,将后方与侧翼守得滴水不漏。
他们的速度并未因此减慢,反而越来越快,将其他势力试探性的前进或谨慎的观望远远甩在身后。
渐渐地,唐焰的异色瞳穿透重重迷雾、瘴气与层层叠叠的扭曲槐木,终于“看”到了深处那个庞大存在的轮廓。
那并非用肉眼能完整观测的形体,而是一种能量与存在的聚合体在他感知中的映射。
在视野的尽头,瘴云最浓郁处,一棵丈许高的古槐若隐若现。
仅仅是感知到的“存在感”,便如同面对一片活过来的古老山脉,沉重、苍凉,带着亘古的岁月气息。
而更让唐焰目光微凝的,是那古槐散发出的、截然不同却又诡异交织的三种气息:
浓郁如墨、翻滚不休的魔气:这是主体,如同流淌在古槐“血管”中的黑色血液,充满了暴戾、侵蚀、混乱与毁灭的意志。
与尸魔、与南疆这片土地深植的魔性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仿佛源自世界开辟之初的某种“恶”之根源。
这魔气正不断侵蚀、同化着另外两种气息。
厚重沉凝、生生不息的元气:这气息与大陆地脉相连,带着磅礴的生命力与大地承载一切的厚重感,是古槐作为“神木”、与南疆大地共生亿万年的本源之力。
但此刻,这股元气显得黯淡、滞涩,被魔气包裹、渗透,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清泉,仍在顽强地流淌、抵抗,散发出阵阵不甘的、痛苦的波动。
最为稀薄、却最为耀眼的仙灵之气:丝丝缕缕,纯净而高渺,如同黑暗深渊中偶尔划过的流星,又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的光芒。
这气息与唐焰体内正在转化的力量同源,甚至其精纯程度……隐隐与他不相上下!
它似乎源自古槐最核心的某处,或许是它未被彻底污染的“神性”残留,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仙灵之气在魔气的海洋中艰难存续,与那残存的元气隐隐呼应,构成了这棵古槐内部最激烈、也最关键的战场。
“三种力量……魔气侵染,元气抵抗,仙灵残存……”唐焰低声自语,异色瞳中光芒急速闪动,试图解析这复杂无比的能量结构,“这棵树的‘状态’,比那老巫师说的……还要麻烦。”
无舒也感应到了前方那令人心悸的混杂气息,握枪的手紧了紧,清冷的脸上神色凝重:“夫君,那仙灵之气……”
“嗯,感觉到了。”唐焰打断她,目光紧紧锁定那缕在魔气中沉浮的纯净光华,“与我同源,甚至……更强一丝。这不正常。一棵南疆的古木,哪怕曾是神木,也不该天然拥有如此精纯的仙灵之气,除非……”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除非,这仙灵之气并非古槐自身所有,而是外来之物,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留下的印记、封印,或者……是曾经试图净化、拯救它,却最终失败、被一同困住的某位“仙人”所残留的力量!
就在他心念电转,试图理清头绪时——
“呜——!”
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宏大、仿佛千万棵树木同时呻吟的咆哮!那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震荡!
紧接着,他们周围所有的槐树,无论大小、形态,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枝叶疯狂摇动,气根如鞭抽打,树干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喷吐出浓郁的黑绿色毒瘴!
地面震颤,无数粗如水桶的漆黑根须破土而出,如同来自地狱的触手,缠向众人的脚踝!
唐焰头顶九色莲光华大放,焚天怒莲领域如倒扣的九彩巨碗轰然落下,将己方几人连同小狮龙、赤焰卫尽数笼罩。
袭来的枝条、根须、毒瘴碰触到领域光罩,瞬间如冰雪遇沸油,发出“嗤嗤”厉响,被焚化成缕缕青烟消散。
然而,其他势力却没有这般轻松。
“阿弥陀佛!”西漠方向,空藏活佛高诵佛号,手中九环锡杖重重顿地,周身檀香金光暴涨,一尊宝相庄严、高达数丈的金刚法相虚影骤然凝成,将瀚沙古寺众僧护在其中。
法相金光熠熠,试图驱散靠近的魔气与攻击。
“有啥用,”唐焰领域内,他瞥了一眼那金光明灭的法相,声音平淡地评价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当初连我一剑都挡不住。”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看似威严坚固的金刚法相虚影,竟在几条沾染着浓郁魔气的藤蔓抽击下,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魔气如同活物,顺着裂缝疯狂向内侵蚀、污染金光。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响起。一名修为稍弱的瀚沙古寺僧人,被一根突破金光防御的根须末端扫中肩头。
那根须上附着的魔气与侵蚀之力瞬间爆发,僧人连挣扎都来不及,整个身躯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血肉消融,元力溃散,转眼间便化作一具漆黑的枯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随即被蜂拥而上的细小根须拖入泥土,消失不见。
这惨烈的一幕,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隘口处的混乱与恐慌。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各处山崖、坡地响起。
魔宗方向魔气翻滚最为剧烈,他们似乎有特殊手段抵御或引导部分魔气,但面对那些无差别攻击、完全疯狂的槐鬼根须藤蔓,依旧出现了伤亡,数名魔修被根须洞穿、拖走,发出不甘的怒吼。
血宗所在的血雾区域被无数藤蔓穿透、搅动,血雾剧烈翻腾,内部传来闷哼与尖锐的嘶鸣,显然也在苦战。
蛊宗弟子驱使的各类毒虫蛊物,在接触到那些蕴含古槐魔气的藤蔓根须时,竟纷纷失控、反噬,或直接僵死,引得蛊宗阵脚大乱,彩衣身影狼狈闪躲。
北境几方势力中,那支气息冰寒的队伍撑起了一道晶莹的冰霜屏障,暂时抵住了攻击,但屏障在魔气侵蚀下不断消融;另一支气息厚重的队伍则结成了某种战阵,土黄色元力联结,如同磐石,在藤蔓根须的冲击下摇摇晃晃,险象环生。
中州方面,无面书院的女杀手们身影鬼魅,在藤蔓间穿梭,手中短刃闪烁着幽光,每每斩在藤蔓关节处,效率极高,但人数少,只能自保。
紫斋的紫色雾气似乎有隔绝、迟缓之效,藤蔓攻入后速度大减,被紫魅等人联手斩断。
天工开物府李千山祭出了一方巴掌大小的青铜阵盘,阵盘放大,垂下道道青光,将府中之人护住,藤蔓击打在青光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但阵盘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东极,云阙剑宗剑气纵横,结成剑网,将靠近的藤蔓绞碎,但剑气消耗极大。
灵音谷妙音谷主盘膝而坐,造化妙音琴置于膝上,素手拨弦,清越涤魂的音波扩散开来,竟让一定范围内的藤蔓攻击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混乱,为同门争取了喘息之机,但她的额头已见汗珠,显然负担不轻。
西漠,烬国顾青烽怒喝连连,与麾下武士结成战阵,刀光剑影,斩断无数藤蔓,但也已个个带伤,甲胄破损。
空藏活佛的金刚法相已近崩溃,老僧面色煞白,嘴角溢血,仍在勉力支撑。
整个隘口瞬间化为血腥的修罗场。
那看似丈许古槐,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魔气与控制下的槐鬼狂潮,便让汇聚于此的各方豪强损失惨重,陷入苦战。
唯有唐焰的焚天怒莲领域内,九彩光华流转,将一切攻击隔绝在外,显得格格不入的安宁。
领域内,唐璃被无舒紧紧护在身后,小脸发白地看着外面惨烈的景象。赤焰卫众人虽惊不乱,坚守方位。小狮龙焦躁地刨着地面,冰火气息喷吐。
唐焰站在领域边缘,异色瞳冷静地扫过外面混乱的战场,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那百丈外、被疯狂拱卫的丈许古槐身上。
外界的惨烈,似乎更印证了那棵树核心处三种力量交织的诡异与危险。